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20章 凤栖梧桐 圣心初兆
  秋意渐深,庭中那棵繁茂的梧桐树开始染上璀璨的金黄,叶片在澄澈的蓝天下摇曳,偶尔有几片旋转着飘落,悄无声息地覆在青石板上,或坠入廊下的绒毯边缘。立政殿偏殿内,却依旧温暖如春,弥漫着一种宁静而满足的气息。
  李世民搁下朱笔,轻轻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眼。将批阅完毕的最后一卷奏疏轻轻放到一旁,他并未立刻起身,而是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缓缓扫过这间日益熟悉的偏殿。目光掠过那张巨大的《大唐西域图》,掠过墙角摆放的、兕子发明的那些稀奇古怪的玩具模型,最后落在那扇通往寝殿的雕花月洞门上,眼神变得异常柔和。
  不知不觉间,自兕子大病初愈、性情“骤变”至今,已近半载。
  这半年,于他而言,恍如一梦。
  一场最初充斥着忧虑与悲伤(丧妻之痛与幼女病危),继而转变为震惊、困惑,最终化为无尽惊喜与希望的,漫长而又短暂的梦。
  他的小兕子,那个曾经只会偎依在他怀里撒娇耍赖、脆弱得如同琉璃娃娃般的小女儿,如今已真真切切地成了他生命中最明亮、最不可思议的一抹光彩。
  他回想起她病榻上无意识诵出的《道德经》,那清稚的嗓音却吐出千古玄奥,如同惊雷炸响在他心头。
  他回想起她描述“骑青牛的老爷爷”和那个光怪陆离的“神奇世界”时,那双清澈眼眸中闪烁的、绝非伪作的真切。
  他回想起她轻飘飘几句话点出的“沸水”、“净手”、“酒精”,如今已在宫内初见成效,不知多少宫人因此免于病痛,那掖庭宫的小宦官更是捡回了一条命。
  他回想起她为长乐精心“规划”的那些养生之法,让丽质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眉宇间的郁结渐渐化开。
  他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小心翼翼求证,到如今的深信不疑、乐见其成,甚至开始主动引导和期待。他的心路历程,何尝不是这半年来整个事件发展的缩影?
  他的兕子,如同一颗意外落入凡间的星辰,不仅照亮了他因丧妻而灰暗的心空,更似乎为他的大唐,带来了一片全新而广阔的、充满无限可能的未来图景。
  “道祖托梦”、“远祖启示”——无论其本质为何,李世民已然接受并决心善用这份“天赐”。他将此视为上天对他贞观治世的肯定,对他李氏皇族的眷顾。而兕子,就是这份肯定与眷顾最珍贵的化身。
  他站起身,放轻脚步,走向寝殿。
  殿内,兕子并未午睡。她正趴在地毯上,面前铺着一张大大的纸,云苓和墨竹在一旁安静地研墨递笔,顺子和安喜则远远守着殿门。兕子手中握着一支小号的毛笔,蘸满了墨,正无比专注地…在纸上画着一串又一串扭曲的、如同鬼画符般的线条和符号。
  李世民停下脚步,没有打扰。他认出,那是兕子正在“回忆”和“创造”那种所谓的“识字拐棍”——拼音符号。她的小脸绷得紧紧的,不时停下来,咬着笔杆思索,然后又摇摇头,擦掉重画,嘴里还无意识地嘀咕着“不对…老爷爷的不是这样的…好像是这么拐的…”
  看着她那副遇到难题、倔强而又认真的小模样,李世民的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柔软和自豪。
  他的女儿,不仅在改变着外界,更在努力地、一点一滴地将那浩瀚如烟的“远祖智慧”,艰难地搬运到这个时代。她或许自己都不完全理解那些东西的意义,只是凭着一种本能的好奇和分享欲在行动。
  但这恰恰是最可贵、最纯粹的。
  他没有上前指点,也没有出声询问。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最坚实的磐石,默默守护着这株正在努力汲取养分、试图绽放出惊世之花的小幼苗。
  他知道,兕子带来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那幅世界地图所展现的广阔天地,“贞观数字”所带来的算学变革,“酒精”所预示的医道新途…任何一项,都足以在未来掀起巨大的波澜。
  前路或许并非一帆风顺,定会有质疑、有阻力、有难以预料的挑战。
  但此刻,李世民的心中只有无比的坚定与从容。
  他的兕子,已然在这九重宫阙的最深处,在这帝国权力核心的温暖怀抱里,成功地扎下了根,发出了独属于她的、奇异而耀眼的新芽。
  凤栖于梧,非止于安,更待鸣震九天。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扬起一个沉稳而充满力量的微笑。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冬日的暖阳破云而出,金光洒满雪后初霁的庭院,澄澈而明亮。
  殿内,小公主似乎终于画出了一个满意的符号,高兴地抬起头,恰好对上父皇温柔凝视的目光。
  她立刻露出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举起手中的画纸:
  “阿耶!你看!兕子又画出来一个!”
  声音清亮,充满了无忧无虑的欢快,却又仿佛带着能穿透时空的力量,在这温暖寂静的深宫殿宇中,轻轻回荡。
  看着她画得极其认真,小眉头微微蹙着,粉嫩的舌尖偶尔会无意识地探出嘴角,显示出她的努力。有时,她会停下来,伸出小小的食指,轻轻点着自己的额头正中,那里光洁饱满,并无任何异常。她会露出一种混合着困惑和努力回想的表情,小嘴无声地嗫嚅着,仿佛在试图“读取”或“沟通”什么。
  “唉…”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小肩膀垮了下来,丢下炭笔,有些沮丧地嘟囔,“…又忘了…亮亮镜子里的字…好多都不认识…看不清…”
  这已不是她第一次无意识地表露出这个举动和言语。李世民静静地看着,心中那片因女儿带来的诸多“祥瑞”而激荡不已的湖面,渐渐沉淀出一种更深沉、更切实的考量。
  他的兕子,的的确确与众不同。“远祖托梦”之事,经由袁天罡李淳风的佐证、酒精疗伤的神效、高昌白叠的线索、乃至那幅匪夷所思的世界草图,已在他心中从最初的惊疑变为深信不疑的基石。她是大唐的祥瑞,是上天赐予他的珍宝。
  然而,正因为深信,他才更清晰地看到了一个现实:兕子带来的所有“天启”,无论是济世良方还是惊世奇图,都是碎片化的、模糊的、甚至是孩童语焉不详的转述。就像一座蕴藏着无尽宝藏的矿山,她却只能偶尔捡拾几块闪亮的矿石呈上来,而无法系统地、完整地阐述矿脉的走向与开采的方法。
  一切的瓶颈,似乎都指向了同一个问题——她还不识字,或者说,识的字太少太少了。
  那“亮亮的镜子”里显然有着浩瀚如烟的知识,可她无法解读,只能被动地、零星地接收一些最直观、最形象的“信息”。就像她能看到“铁鸟”飞,却不知其原理;能指出“白叠”在高昌,却说不清具体种植细节;甚至那幅世界地图,她也只能画出最粗略的轮廓。
  李世民的目光变得深邃而悠远。他想起兕子背诵《道德经》时的震撼,想起她描述“神识玉简”时的向往,想起她此刻对着自己额头发呆、因“不识字”而沮丧的小模样…
  一个前所未有的、甚至有些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破土而出,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
  他的兕子,需要启蒙!需要尽快、尽可能多地识字明理!
  这不是寻常意义上公主们学习的《女则》《女训》,不是为了吟风弄月、附庸风雅。而是要为她打通一条通道,一条能将那“亮亮镜子”里无穷无尽的“远祖智慧”,尽可能完整、准确地转化为大唐所能理解、所能运用的知识的通道!
  她要学的,或许是经史子集,或许是医卜星象,或许是格物工巧…一切有助于她“解读”和“传达”的知识,都需要涉猎!
  这个想法让他自己都感到一阵激动的心颤。一位公主,接受如此超常规的教导,前所未有。但他李世民,开创贞观之世的帝王,又何曾拘泥于常理?
  他的兕子,本就不是寻常公主。那么,她的成长之路,自然也不必寻常!
  他缓缓起身,走到软榻边。察觉到父皇的靠近,兕子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还带着一丝未能“想起”知识的懊恼。
  李世民心中一片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