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时节，清思苑内的各项“研学”已步入正轨，井然有序中透着勃勃生机。这一日，李世民因着一桩赏赐之事，需查阅内府库一项往年的细目。他懒得挪步去往远处的库房，便吩咐内侍省首领太监王德，去将负责那项账目的主事太监连同相关账册一并传来清思苑问话。
不多时，一位年约五旬、穿着青色宦官袍服的老太监，带着两名小宦官，抱着一大摞沉甸甸的账簿，气喘吁吁地来到清思苑主室外，跪候圣谕。那账簿皆是厚实的麻纸或皮纸装订，边角磨损，看得出时常翻动。
李世民就在廊下摆了张案几，召那老太监近前回话。李明达正和城阳公主李清汐在旁边的沙盘上练习“贞观数字”的写法，见状也好奇地凑过来，眨巴着大眼睛看着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的账本。
老太监显然对此项账目极为熟悉，但即便如此，要在这么多册子中精准找到陛下所需的那条记录，也非易事。只见他口中念念有词，手指蘸着唾沫，飞快地翻动着册页，目光在一行行密密麻麻的竖排文字和数字间逡巡。那些数字，皆是用传统的汉字数字书写，夹杂着“匹”、“贯”、“石”、“斤”等计量单位，看得人眼花缭乱。
“回陛下，”老太监翻了好一会儿，才指着一处道，“贞观九年三月，赐予赵国公长孙司空锦缎五十匹，记录在此。”
李世民微微颔首，又随口问道：“去年全年，宫内各类锦缎赏赐共计多少匹？主要赏予了哪些府邸？”
这个问题范围就大了。老太监额头上顿时冒了汗，告罪一声，开始埋头苦翻。他需要逐一翻阅过去一年的赏赐记录，将涉及锦缎的项目一一找出，再用算盘进行累加，同时还要按人头归类。两个小太监也在一旁帮忙翻找，算盘珠子的噼啪声和纸张的翻动声不绝于耳。
廊下一时间只剩下了这些忙碌的声音。李世民耐心等待着，目光却不由得瞥向了旁边的李明达。
只见兕子歪着小脑袋，看着老太监那繁琐至极的操作，小眉头越皱越紧，粉嫩的小脸上露出了明显困惑和不耐烦的神色。她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要用这么“笨”的办法。
她忽然扯了扯李世民的衣袖，小声说：“阿耶…他们这样…好笨……好慢呀…”
李世民莞尔一笑，低声道：“国库账目，关乎重大，需得仔细，慢些也无妨。”
兕子却用力摇头，指着那些账本：“远祖老爷爷那里…记这种账账…不是这样的！才不用这么厚厚的本本！”
“哦？”李世民来了兴趣，“那远祖老爷爷是怎么记的？”
兕子努力回忆着，她伸出小手比划着：“他们用…大大的纸…画上格子和线线！”她是在描述表格，“上面一行…写‘什么时候’、‘给谁谁’、‘什么东西’、‘多少多少’…”她比划着表头，“下面呢…就一行一行地记…一件事情…就占一行！清清楚楚！”
她越说越兴奋，拿起自己用来学数字的小炭笔和一块木板，在上面歪歪扭扭地画了起来。她先画了几条竖线，将木板分成几列，在上方分别写上（用拼音和简单汉字混合）ri qi（日期）、shang ci dui xiang（赏赐对象）、wu pin（物品）、shu liang（数量）。
然后在下面，她模仿着刚才听到的信息，让李世民写下一行： 贞观9年3月 | 赵国公长孙司空 | 锦缎 | 50匹（毕竟4岁孩子写不了这么多繁体字）
虽然歪歪扭扭，排版也不甚整齐，但那种分栏分项、一事一行的表格雏形，已然跃然板上！
“阿耶你看！”李明达待他写完，拿过来木板，“就像这样记！要找什么时候的，就看‘日期’这一竖溜！要找给谁的，就看‘给谁’这一竖溜！要找什么东西，就看‘物品’这一竖溜！最后要算总数…”她说到这，眼睛一亮，想起了“贞观数字”的优势，“就用数字记数量！然后…把所有要加的数字，在这一竖溜下面一加！很快就出来啦！不用这么哗啦哗啦翻本本！”
她清脆的童音在廊下回荡，不仅李世民听得愣住了，连一旁忙着翻账本、打算盘的老太监和两个小太监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愕然看向那块小木板上的“格子”。
那老太监在宫内管账几十年，经验丰富，只是看了一眼，脑子里瞬间就模拟了一下这种记账方式，顿时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是啊！若是如此记账，查询、归类、汇总的效率，何止提升十倍？！尤其是最后用那神奇的“贞观数字”进行列式计算，速度更是远超算盘！
李世民是何等聪明之人，瞬间就明白了这种“表格法”结合“贞观数字”的巨大优势！这不仅仅是快，更是清晰、规范、不易出错！对于管理庞大的帝国财政而言，其意义简直无法估量！
他猛地站起身，接过兕子手中的木板，仔细看着那简单的表格，眼中精光爆射：“好！好一个‘兕子记账法’！清晰明了，一目了然！兕子，你又立了一大功！”
他立刻对那还跪在地上的老太监道：“不必查了。你即刻回去，就从内府库赏赐账目开始，挑选一司，仿照此法，用大白纸画格制表，试用此新法记账！就用公主殿下所创的‘贞观数字’填写数目！朕给你三天时间，三日后，朕要亲自去看成效！”
老太监此刻也已醒悟过来，激动得声音发颤：“奴婢…奴婢遵旨！此法…此法神妙！奴婢这就去办！”他几乎是踉跄着爬起来，也顾不上那堆沉重的旧账册了，带着两个小太监飞奔而去，仿佛年轻了二十岁。
三天后，李世民果然准时驾临内府库那处试行新法的司署。
只见原本堆满厚重账册的案几，如今清爽了许多。墙上挂着大幅的、画着清晰表格的纸卷，各项赏赐记录分门别类，登记其上。负责记账的太监们，不再需要来回翻找，只需抬头看一眼表格，便能迅速找到所需信息。而计算汇总时，只需将某一列下的“贞观数字”用竖式快速相加，结果瞬间即出。
效率何止提升了十倍！而且账目清晰，不易篡改，谁看了都能一目了然！
李世民龙颜大悦，当即重赏了试行新法的司署上下人等。
消息很快传开。一直密切关注此事的司徒长孙无忌，立刻敏锐地意识到了这其中蕴含的、远超内府库管理的巨大能量。
作为李世民的心腹重臣，长孙无忌深知目前户部管理全国赋税、财政收支的艰难。各级官府账簿混乱、标准不一、汇总缓慢，给贪腐留下了大量空间，也严重影响了朝廷掌握真实财政状况的速度和准确性。
如果…如果能将这种“表格法”和“贞观数字”推广至户部，乃至全国州县…
长孙无忌几乎不敢想象那将是怎样一番景象！赋税征收、仓储管理、官员俸禄发放、大型工程开支…所有涉及钱粮物资流转的环节，效率都将得到质的飞跃！朝廷对地方财政的掌控力将空前加强！
他立刻秘密求见李世民，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
李世民深以为然，但他更为稳重：“辅机所言，正是朕之所想。然此事牵涉甚广，不可操之过急。新法虽好，但骤然推行，必遭守旧吏员抵制，且需培训大量熟悉新数字和新记账法之人。便先从内府库和少数几个皇室产业开始，逐步完善此法，培养人手，待时机成熟，再徐徐图之。”
他看向长孙无忌，目光深邃：“此事，便由辅机你暗中主持。户部那边，你先物色一批年轻聪慧、易于接受新事物的官员，暗中引导他们学习‘贞观数字’和此记账新法，以备将来之用。”
“臣遵旨！”长孙无忌强压激动，躬身领命。他知道，自己正在参与一件足以改变大唐国运的大事。
从这一天起，长孙无忌往清思苑跑得更勤了。他不再仅仅是以舅舅的身份来看望兕子，更是以一个学生的身份，来虚心请教“贞观数字”的运算技巧和“表格法”的设计理念。他甚至会带来一些户部遇到的实际账目难题，用模糊的方式向兕子“请教”，试图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