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五年正月,年节的气氛尚未完全散去,皇帝陛下的车驾已从长安城浩荡东出,取道骊山,准备前往东都洛阳。
虽是初春,骊山依旧寒意料峭,尤其是入夜后,山风裹着冰冷的雨丝,抽打在温泉行宫的殿宇楼阁之上,发出簌簌的声响。
骊山行宫依山而建,夜色中灯火如星,与天上银河交相辉映。白日里围猎的喧嚣已然散去,山间只剩下松涛阵阵与秋虫唧鸣。
李世民处理完一日政务,宿于骊山温泉宫中最为暖煦的寝殿。连日旅途劳顿,加之温泉氤氲,他很快便沉入梦乡。晋阳公主兕子的寝处离他不远,亦早已安睡。行宫内外,除了风声雨声,便只有巡夜卫士沉重的脚步声和甲叶碰撞的轻响,一切似乎与往常并无不同。
一场突如其来的夜雨打破了这份静谧,雨势渐骤,敲打着宫殿的琉璃瓦,发出噼啪声响,也掩盖了许多不该有的动静。
两名随驾卫士,崔卿与刁文懿,对此次远赴洛阳的艰辛产生了极大的畏惧与怨怼。一念之差,恶向胆边生,他们竟想出一个愚蠢至极的办法——制造一场小小的“惊吓”,让陛下受惊而放弃东行。
夜半时分,雨声渐密。两人趁换防间隙,携弓弩悄然潜至靠近皇帝寝殿的一处阴暗角落。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他们对准那灯火已熄、陛下安寝的宫殿方向,咬紧牙关,扣动了弩机!
“嗖!”“嗖嗖嗖!”
数支弩箭撕裂雨幕,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猛地射入寝殿区域!其中五支利箭,更是穿透窗棂或檐角,狠狠地钉入了李世民寝殿的外廊立柱、门板之上!箭尾兀自颤抖,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有刺客!!!”
“护驾!快护驾!”
值宿的百骑司精锐和在近处巡逻的卫士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尖锐的警哨声、拔刀的铿锵声、将士们怒吼着奔跑的脚步声,刹那间打破了行宫的寂静,将整个骊山惊醒!
李世民猛地从榻上坐起,多年的戎马生涯让他瞬间清醒。他没有惊慌失措,而是第一时间厉声喝问:“外面何事?!”同时已有贴身侍卫持盾涌入,护在他身前。
李明达早已在寝殿内安睡。或许是白日玩得累了,或许是这雨声助眠,她睡得正沉。
突然一声极其尖锐、撕裂雨幕的唿哨声猛然响起!紧接着,便是兵刃猛烈撞击的铿锵声、侍卫声嘶力竭的怒吼“有刺客!护驾!”、以及凄厉的惨叫声瞬间爆发,将行宫的宁静撕得粉碎!
李明达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毕竟两辈子也没碰到过这种刺杀事情,何况现在她也就是个无能为力的小屁孩。殿外不再是和谐的雨声,而是变成了可怕的杀戮战场!火光透过窗棂,将晃动的人影和兵器的寒光投映在墙壁上,如同皮影戏般上演着生死搏杀。
“啊!”她吓得小脸煞白,一时间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应对,只能努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近身侍奉的宫女们也惊慌失措,有的奔到她床边试图保护她,有的则吓得瑟瑟发抖,瘫软在地。
就在这时,寝殿门外也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和怒喝!显然,刺客的目标明确,直指皇室成员的核心区域。一名侍卫浑身是血,踉跄着冲到殿门,嘶喊道:“紧闭殿门!死守!勿出!”说完便又返身扑入了门外的战团。
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宫女们惊恐万状的脸和兕子无助的眼神,每一次兵刃交击的巨响,每一声濒死的哀嚎,都像重锤敲打在她心上。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和政治斗争的残酷,远比“梦”中那些虚幻的画面要真实、可怕一万倍。
混乱持续的时间似乎无比漫长,又似乎只有短短一瞬。
终于,门外传来一个熟悉而威严,却带着压抑不住怒火的声音:“兕子!兕子何在?!” 是李世民的声音!
殿门被猛地推开,浑身湿透、甲胄上沾着血迹的李世民大步闯入,他手持滴血的宝剑,目光如电,扫视殿内,看到缩在床角、吓得像只小兔子般的兕子时,眼中的杀气和凌厉瞬间化为无比的心疼与后怕。
“兕子!”他扔下剑,几步冲上前,将女儿紧紧搂在怀里,“不怕不怕,爹爹在,贼人已被父皇杀退了!”
李明达感受到父皇怀抱的温暖和微微的颤抖(不知是因雨水还是后怕),闻到那混合着雨水、铁锈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复杂味道,终于“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将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发泄了出来。
李世民紧紧抱着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背,脸色却阴沉得可怕。他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李靖、长孙无忌等人(他们显然也经历了搏杀,衣冠不整,面带惊怒),厉声问道:“情况如何?贼人是什么来路?!”
“查!给朕彻查!纵是挖地三尺,也要将逆贼给朕揪出来!”皇帝的怒吼压过了殿外的风雨声。
混乱并未持续太久,在如此严密的护卫下,刺客根本无处可逃。很快,尚未从恐慌和后悔中回过神来的崔卿、刁文懿便被如狼似虎的百骑司卫士拿下,押至殿前。
经连夜紧急审讯,两人的动机很快水落石出,并非蓄谋已久的政治刺杀,也非外敌潜入,仅仅是因畏惧行程艰苦而做出的疯狂蠢行!
这个结果让李世民在暴怒之余,又感到一种荒谬的耻辱。他,天可汗,竟差点因为两个蠢材的怯懦而遭遇不测,还惊吓到了最心爱的女儿!
“将此二獠就地斩杀,夷三族!”盛怒之下,李世民几乎毫不犹豫地下了极刑的命令,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此言非虚。
然而,就在命令即将被执行时,李明达的小脸还挂着泪珠,眼睛哭得红肿,显然受惊不小。她扯着李世民的衣角,抽噎着说:
“阿耶……兕子怕……但是,兕子记得远祖老爷爷说……说‘蠢人做错事,已经吓破了胆,杀他们就像踩死蚂蚁,但不能让更多的蚂蚁因为害怕而不敢靠近’……”
“远祖老爷爷还说……‘防坏事,不能只靠杀人,要靠让人做不了坏事、不敢做坏事的规矩和东西’……”
“爹爹……那些坏人……是怎么偷偷摸到我们房子边上的?老爷爷说……要是能提前听到他们咚咚咚的脚步声……或者有带刺的铁篱笆拦住他们……侍卫们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这句话,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闪电,虽然稚嫩,却瞬间点醒了沉浸在愤怒与后怕中的李世民和李靖!
预警!防御工事!
是啊,不能总是事后补救!必须要有更先进的预警系统和防御手段!
李世民抱着女儿的手臂又紧了一紧,他看着女儿惊恐未消却已开始思考的小脸,心中涌起滔天巨浪,既有对女儿的怜爱,更有一种被点醒的豁然。
他沉声对李靖道:“听到兕子的话了吗?给朕查!彻查!但更重要的是,给朕想! 想如何能更早发现敌踪!想如何能构筑更坚固的防线!无论是‘地听’之法,还是‘铁篱笆’之器!朕要这大唐宫禁,固若金汤!”
“臣,遵旨!”李靖重重抱拳,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小公主无意间的一句话,或许将引领大唐军事防御走向一个新的方向。
清晨,骊山行宫,皇帝临时起居的殿宇。天色微明,夜雨已歇,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甲胄森严的侍卫们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气氛远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凝重。
李世民已换下染血的戎装,穿着一身常服,但眉宇间的戾气和后怕仍未完全散去。他坚持让受了惊吓的兕子待在自己身边,此刻正轻轻拍着裹在锦被里、只露出一张小脸的女儿。
太医刚刚请过脉,说是公主乃惊惧伤神,需好生安抚静养。李明达也确实显得萎靡不振,大眼睛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时不时因殿外一些稍大的动静而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阿身边缩。
李世民坐到兕子身边,心疼地轻抚着她的后背,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兕子莫怕,贼人已经抓住了,阿耶在这里,再也没有坏人能伤害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