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十五年,夏。本该是万物繁茂、稼穑生长的时节,一道加急的军报却如同淬了冰的匕首,刺破了长安城的盛世华章,直抵两仪殿御案之前。
“陛下!河南道濠、泗、颍、宋、亳五州,疠气横行,民多疾疫!病者高热呕泻,身发斑疹,或朝发夕死,或阖门殆尽!百姓惊惧,谓为‘天罚’,弃家逃亡者塞于道,田地荒芜,十室九空……”
宣读奏章的内侍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念出的每一个字都砸在殿内君臣的心头,沉重如铅。
李世民猛地从御座上站起,脸色铁青。殿下,房玄龄、长孙无忌等重臣亦是面露骇然与凝重。瘟疫,这是比刀兵更可怕的灾难,它无形无象,却能轻易摧毁一座城池、一州之地的人心与秩序。
“太医署可曾派出医官?当地官府如何应对?”李世民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与焦急。
“回陛下,太医署博士已召集京城名医星夜前往。州府已按旧例,设‘疠人坊’隔离病患,焚毁死者衣物,延请僧道做法事,祈禳灾厄……然,然疫情如燎原之火,扑之不灭,医者亦多有染病身亡者……”内侍伏地,不敢抬头。
殿内一片死寂。旧例……那些办法在如此凶猛的瘟疫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祈禳?若上天真听得到,又何来此等惨剧!一种无力感攫住了在场的每一个人。
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清思苑。
彼时,李明达正临摹着一幅字帖,窗外蝉鸣聒噪,却让她莫名有些心绪不宁。当心腹内侍压低声音,将五州疫情的惨状一一禀报时,她握着笔的小手猛地一抖,一点浓墨污了上好的宣纸。
高热、呕泻、斑疹、阖门尽殁……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在她那拥有现代医学知识的灵魂深处,激起了巨大的波澜。这听起来极像是霍乱或鼠疫等烈性肠道或呼吸道传染病!
她仿佛能看到那地狱般的景象:村庄死寂,道路旁倒毙着无人收殓的尸首,苍蝇嗡嗡作响;侥幸存活的人眼中满是恐惧与麻木;医者疲于奔命却无良策;官员们徒劳地焚烧着东西,烟雾弥漫却驱不散死亡的阴影……
她的心紧紧揪了起来。那不是冰冷的史书文字,那是成千上万正在消逝的生命!
“阿耶……阿耶一定很着急……”她喃喃自语,猛地站起身,“备步辇,去两仪殿!”
她不是去添乱,她必须做点什么。那些“洗手”、“消毒”、“生石灰”的零散知识点远远不够,需要一套系统的、强制的、科学的应对体系!而能最快让朝廷采纳并推行下去的,唯有她那无所不能的“远祖老爷爷”。
两仪殿内,气氛依旧压抑。李世民正与几位重臣商讨着是否要严密封锁疫区、是否要调动军粮赈济等事,争论不休,却始终不得要领。
就在这时,内侍通报:“晋阳公主殿下求见。”
李世民此刻心烦意乱,本欲不见,但想到兕子或许又是得了什么“梦兆”,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便挥挥手:“让她进来。”
李明达小小的身影出现在殿门口。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奔跑过来,而是迈着异常沉稳的步子,走到殿中。她的小脸上没有了平日的甜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凝重和忧虑。
她先是有模有样地向李世民和诸位大臣行礼,然后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直视着父亲:“阿耶,兕子都知道了。五州的百姓正在受苦,对不对?”
李世民心中一痛,沉重地点点头:“是啊,兕子。太医和官员们都在尽力,但……疫情很凶。”
“阿耶,兕子能帮忙!”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大臣们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八岁的小公主身上,有疑惑,有不解,也有一丝微不足道的期待。
“公主殿下,此事非同小可,非是儿戏……”长孙无忌温言道,语气中带着友善的劝阻。
“长孙太尉,兕子没有儿戏!”李明达罕见地打断了长辈的话,她转向李世民,语气急切,“爹爹,您还记得兕子说过的,远祖老爷爷的那面可以展现很多知识的神奇镜子吗?”
李世民精神一振:“自然记得!”
“昨晚,兕子又梦到远祖老爷爷了。”兕子的语速加快,仿佛生怕忘记什么,“老爷爷让兕子通过镜子里看到了发生疫情时的惨状,他非常生气,说这不是‘天罚’,是‘瘴疠之邪’乘虚而入!他说,只要用对方法,就一定能遏制住!”
群臣哗然!远祖显圣,直言非天罚?这可是能稳定人心的大事!
“远祖说了什么方法?快!快告诉阿耶!”李世民急迫地追问,身体都不由自主地前倾。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仿佛在努力回忆和组织语言,然后,她用一种近乎复述的、条理清晰得令人震惊的语调,开始背诵“传达”那来自“远祖”的抗疫方略:
“远祖老爷爷说,对付这种大规模的‘瘴疠’,必须像打仗一样,要有章法,要全面。他说了好多,兕子努力记住了……”
“第一,曰‘断其径’!” 兕子伸出第一根手指,“老爷爷说,瘴疠是靠人和东西跑的。必须立刻画出一个大大的圈子,把生病最厉害的地方圈起来,就是……就是‘封锁疫区’。圈子里的人,尽量不要出来,外面的人,绝对不可以进去!官府要派兵守在路口,不是不仁慈,是为了救更多的人。所有从疫区出来的人,都要单独安置观察……嗯……‘隔离观察’至少十四天……就是半个月!”
封锁?隔离?这些概念对于古人而言极为新鲜,甚至有些冷酷。但出自“远祖”之口,又是在如此危急关头,让李世民和重臣们不得不认真思考其可行性。
“第二,曰‘辨其症’!”她竖起第二根手指,“老爷爷说,要立刻把生病的人和没生病的人分开。要在每个村子、每个城坊,设立‘临时医营’,所有发热、呕泻的人,立刻送进去。医营要分‘疑者’和‘确者’区域。大夫要穿……穿特制的‘防护服’(兕子努力描述用桐油布做的罩衣、面巾),戴手套(用细密棉布制作),每次接触病患后,必须用高度酒洗手,所有用具必须沸水煮过!”
这细化到了极点的操作规范,让殿中几位略通医理的大臣眼前猛地一亮!这远比笼统的“疠人坊”清晰明了得多!
“第三,曰‘清其源’!” 她又竖起第三根手指,“远祖老爷爷强调,水!水是最重要的!必须不惜一切代价,保证百姓喝煮开的水!禁止饮用任何生水、河水!所有水井,必须派人看守,投入……投入大量生石灰消毒!病患的呕吐物、排泄物,必须用生石灰覆盖深埋!死者遗体……老爷爷叹息说,必须火化,此乃无奈之下,阻断疠气蔓延之最有效之法,虽违人伦,然为生者计,不得不为!”
“火化”二字一出,殿内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这简直颠覆了传统的伦理观念!但“远祖”那句“为生者计”,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悲悯与决断。
“第四,曰‘强其本’!” 第四根手指,“老爷爷说,未病之人,并非高枕无忧。要用苍术、艾草在街巷、居所日夜焚烧烟熏。可用金银花、板蓝根、甘草等常见药材,大锅熬制‘避瘟汤’,免费发放,令百姓每日饮用以做预防。还要动员百姓清洁庭院,清除污水垃圾,使蚊蝇无处滋生。”
这已是将预防医学和公共卫生理念提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第五,曰‘安其心’!” 她伸出最后一根手指,语气格外认真,“远祖老爷爷说,恐慌比疠气更可怕。官府必须立刻张贴安民告示,明确告知百姓,此非天罚,乃可防可治之疾!公布防疫条令,解释为何要隔离、为何要喝开水、为何要焚烧!要组织人手,统一调配粮食、药品,保障隔离区域民生所需,绝不可出现饥荒!要让百姓们知道,朝廷没有放弃他们,皇帝陛下没有放弃他们!”
最后一番话,直指人心和政治核心,这不仅仅是医术,更是治国安邦的智慧!
李明达一口气说完,小脸因为激动和努力回忆而涨得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