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40章 神镜相伴暮年时(下)
  李世民沉默了,他一生经历过无数战阵,自认已是当世顶尖的统帅,但此刻听到的战争形态,已经完全超越了他的认知范畴。那不再是勇气与谋略的对抗,而是某种纯粹的、令人绝望的毁灭力量的展示。
  良久,他才缓缓道:“若如此…为将者,还有何用武之地?”
  “为将者,运筹之地不再局限于沙盘地图,而是在于掌控这毁灭力量的决心与智慧,在于如何避免其真正降临。
  后世称之为‘威慑’。战争的最高境界,变成了‘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终极实现。”李明达解释道,试图用父亲能理解的概念去转化。
  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轻松了一些:“而且,阿耶,那神镜中的人们,将这毁天灭地的‘格物’之力,也同样用于探索与创造。他们真的实现了飞天梦想,而且飞得极高极远。”
  “他们制造了一种名为‘火箭’的巨大器物,燃烧着澎湃的动力,挣脱了大地束缚,将人造的‘星辰’送入环绕我们脚下这片大地的轨道。这些‘星辰’居高临下,能洞察全球风云,传递讯息于瞬息之间,便是那‘千里眼、顺风耳’的真正实现。”
  “他们甚至乘坐这‘火箭’,真的踏上了月宫!那上面没有广寒宫,没有嫦娥玉兔,只有无尽的荒凉和环形山峦。但那一刻,所有仰望月亮的人们都知道了,我们脚下的土地,并非宇宙的唯一中心。”
  李世民听得心神激荡,忍不住咳嗽起来,李明达连忙为他抚背。他缓过气来,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震撼,有难以置信,更有一种超越时代的向往。
  “踏月…凌日…好一个‘格物’!竟能至斯…”他喃喃道,忽然紧紧抓住李明达的手,“那我大唐…我贞观…”
  李明达立刻明白父亲所想,柔声却坚定地说:“神镜之中,后世之人追溯这浩荡征程,无不认为,探索之心与自强之魂,是一切伟力的起点。而贞观之世,四海宾服,百业俱兴,文采熠熠,武德彰彰,万邦来朝,路不拾遗,正是这华夏精气神最为昂扬鼎盛之时!
  后世常说‘梦回大唐’,梦的便是阿耶您开创的这开放、自信、勇于进取的黄金时代啊!没有贞观之基,何来后世飞天遁地之奇观?”
  李世民闻言,眼中的光芒终于化为一片释然与极大的满足,他缓缓松开了手,重新靠回榻上,望着虚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波澜壮阔的未来图景正在徐徐展开,而他的时代,正是那辉煌画卷最浓墨重彩的开篇。
  “好…好…如此,朕心甚慰…甚慰…”他低声说着,嘴角带着无比安详的笑意,缓缓闭上了眼睛,仿佛沉入了一个关于星辰大海的壮丽梦境之中。
  她守在一旁,知道父亲最后的时光,已被她对未来的描绘所照亮,那是一位开创者对自己事业最终极的肯定——他的功业,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褪色,反而成为了一个更伟大传奇的序章。
  这些超越时代的故事和评价,极大地宽慰了李世民晚年的心。他不再纠结于具体的政务得失,而是沉浸在这种宏大的历史叙事和奇妙的未来想象之中。他知道,自己在女儿的描述里,在“远祖神镜”的映照下,已经与这个国家的荣耀和未来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了。
  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他仿佛透过兕子的双眸,真的看到了那面神奇的“镜子”,看到了自己的功业被铭记,看到了华夏文明波澜壮阔的未来。这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与满足。
  贞观二十三年入夏,李世民的身体已是油尽灯枯,多数时间昏睡,偶尔清醒时,精神也大不如前。但他头脑却异常清明,时常思索着帝国的未来,以及自己一生功过得失。这一日,他精神稍好,靠在榻上,看着窗外日渐萧疏的庭院,忽然对侍奉在侧的女儿发出了深沉的疑问。
  “兕子,朕这一生,自问勤政爱民,纳谏如流,荡平群雄,开创盛世…然,近日总在想,何为帝王之根本?是如隋文帝般事必躬亲,细务皆决?是如汉高祖般善于权谋,驾驭群臣?还是…另有所本?” 他的声音虚弱,却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渴望。
  李明达知道,这是父亲在总结一生,也是在为皇兄李治探寻最核心的治国之道。她放下手中的药碗,沉吟片刻,声音轻柔却清晰:“阿耶,您可知为何格物院能在这短短数年间,做出这许多利国利民的新物事?”
  李世民目光微转,示意她说下去。
  “儿臣于格物院,实则并未亲手打制过一件犁铧,也未亲自纺过一缕棉纱。”李明达缓缓道,“儿臣所做,不过三件事:其一,定下‘利物厚生’之方向,予其名分与支持; 其二,寻得如武媚这般善于统筹管理、王玄策这般勇于任事开拓之才,委以重任,信之不疑; 其三,与其共同建立一套‘研发-试制-推广’之章程法度,使其能自行运转,不因一人之去留而兴废。”
  她看向父亲,目光澄澈:“故,格物院之成,非成于儿臣之手艺,乃成于用人、成事、建制。儿臣以为,帝王之道,其核心亦在于此,而非其他。”
  李世民眼中精光一闪,似乎被触动了心弦:“细细说来。”
  “其一,在于用人、成事,而非事必躬亲。”李明达侃侃而谈,“阿耶乃不世出之英主,文武兼备,明察秋毫,故觉天下事无不可亲决。然,后世之君,岂能皆如阿耶?若后世子孙才能不及,却偏要效仿阿耶事必躬亲,则非但精力不济,更易被琐务蒙蔽双眼,被身边奸佞所欺瞒。帝王之精力,当用于识人、断人、用人,而非用于做事。”
  “如同阿耶用李卫公,便委以专征,不从中制;用房玄龄,便托以政事,信其谋划。阿耶何曾亲临阵前指挥厮杀?又何曾亲自核算每一笔度支簿账?用得其人,付之以诚,授之以权,考之以绩,则事无不成。 事必躬亲,看似勤政,实乃以一人之智,敌天下之事,其谬甚矣。”
  李世民微微颔首,似在回忆自己用人的得失。
  “其二,在于建制立法,而非权术制衡。”她的声音变得更加坚定,“权术制衡,或可收效于一时,然其本质是内耗,是君臣相疑。如父皇有时刻意扶持一方,打压一方,以保平衡,虽不得已,然终非长治久安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