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凉殿内,只剩下李治与李明达兄妹二人。殿门轻阖,之前的异域香料气息尚未完全散去。
李治看着眼前气定神闲的妹妹,终于忍不住长舒一口气,脸上混合着惊叹、好奇与一丝未散的震撼:“兕子,你方才……真是……朕竟不知,你于景教秘事,了解到如此精深的地步!那些‘鱼’的符号、井边的妇人……你都是从何得知?莫非真是‘梦授’详尽至此?”
李明达为李治重新斟上一杯热茶,嘴角含着一丝狡黠而沉静的笑意:“皇兄,梦授之事,玄之又玄,有时清晰,有时模糊。至于那些细节嘛……”她轻轻放下茶壶,“重要的并非兕子从何得知,而是阿罗本主教相信,兕子从何处得知。”
李治是极聪明的人,立刻抓住了关键:“你的意思是……你刻意选择那些最隐秘、最核心、绝无可能外泄的细节,来震慑于他?”
“正是此理。”李明达颔首,“寻常教义,他或许以为是我从西域胡商处听来。但那些深埋在其教会传统内部、近乎图腾般的秘密符号和典故,由我这样一个深宫少女准确无误地道出,所产生的冲击,足以击溃他一切理性的怀疑,让他只能归于‘神迹’。唯有让他深信不疑,他才会心甘情愿,为我所用。”
李治若有所思:“所以,你编造那道祖西行化胡、与景教同源的说法,也是为了‘用’他?”
“不全是编造,皇兄,”她目光深邃,“而是‘整合’与‘引导’。此说法有三重深意。”
“其一,予其名分,夺其主导。”她伸出第一根手指,“景教终究是外来之教,若任其自行传播,其教义核心仍尊西方之神祇与经典,久而久之,恐成国中之国,教高于政。如今,我将其纳入‘道’的体系,称之为‘道’在西方的一种显化。那么,在大唐的土地上,解释‘道’的最高权威是谁?是皇兄您,是秉承天意的天子。 景教要想获得合法地位,就必须接受这个由我们定下的框架。这便夺走了他们在教义上的最终解释权,将其置于皇权之下。”
“其二,驱其网络,为我寻珍。”第二根手指伸出,“这是最实际的目的。我们缺的不是人力财力,而是通往极西世界的‘眼睛’和‘耳朵’。景教教会绵延万里,从波斯直至罗马,其教士、信徒本身就是一张无比庞大的情报网络。靠我们派使节,穷极一生也未必能摸到门路。而如今,我们只需给出图画和‘神谕’,他们整个系统就会为我们动起来,跨越大陆地去寻找。我们是用他们的信仰,驱动他们的网络,来完成我们的目标。 这是最快、最省力的方法。”
“其三,树我权威,以慑四方。”李明达伸出第三根手指,语气变得凝重,“今日之事,绝非仅限于一教。消息很快就会透过阿罗本主教和宫中耳目,悄然传开。届时,朝野上下会如何看?他们不会深究细节,他们只会看到一个结果:连远西番僧的核心秘辛,晋阳公主都能一语道破,甚至能将其教义收编阐释! 这般的‘慧眼’与‘天启’,将会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那些原本还对‘梦授’之说、对格物院心存疑虑甚至暗中反对的势力,在此事之后,再想挑战我的话语,就不得不掂量掂量了。这比任何圣旨申饬都管用。”
李治听得心潮澎湃,他完全明白了妹妹这一石三鸟之计的深远与精妙。这已远超简单的宗教利用,而是深谙人心、信仰与权力运作的顶级智慧。
“妙!太妙了!”李治抚掌赞叹,“如此一来,景教非但不是威胁,反成了我大唐伸向西方的一只触手;兕子你的声望,亦将如日中天,无人再可轻易撼动。”
李明达却轻轻摇头,语气转为谨慎:“皇兄,此法虽妙,却需慎用。信仰之力,如水如火,能载舟亦能覆舟。我们今日种下此因,将来必要小心引导,确保其始终在皇权掌控之下,为我所用,而非滋生事端。眼下,且看他们能否为我们带来那‘天赐之粮’吧。那才是真正能让我大唐江山永固、百姓安居的根本。”
李治郑重点头:“朕明白。兕子,有你在朕身边,实乃天赐朕之瑰宝。”他看向妹妹的眼神,充满了无限的信任与依赖。
他接着拿过一份奏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奏疏是御史大夫崔义玄所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劈向一个看似超然物外,实则盘根错节的庞大势力——佛门。
“兕子,你先看看这个,阿兄想听听你的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