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兕子圣唐 > 第168章 青灯亦可照苍生(1)
  自那日与李治深谈佛门之弊后,晋阳公主李明达便开始了她的“功课”。她向李治讨了一道手谕,并非用于干涉政事,而是允许她为体察民情,可便装出入宫禁,随行侍卫需得精锐,且不得扰民。
  李治虽担忧她的安全,但更信任她的智慧,最终应允,只是反复叮嘱侍卫长务必确保公主安全。
  这一日,天光未亮,晨曦微露。
  李明达已褪去华美的宫装,换上一身素雅的藕荷色齐胸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月白窄袖衫,头发简单地绾成双鬟髻,插一支普通的银簪,脸上未施粉黛。
  镜中的人,俨然一位清秀而不失教养的官家小娘子,只是那眼底偶尔闪过的深邃,透露出与她外表年龄不符的经历。
  “娘子,一切都安排妥当了。”侍女同样作寻常婢女打扮,低声回禀。云岫是李治为阿妹亲自挑选的,机敏稳重,武艺不俗。
  李明达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她今日的目的地,是鱼龙混杂、最能听闻市井之声的西市,以及长安城外几所颇具代表性的寺院。
  西市的开市鼓声尚未完全消散,空气中已弥漫着牲畜、香料、皮革和各种食物混杂的复杂气味。
  人流如织,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不绝于耳。
  李明达在云岫和两名扮作家仆的精悍侍卫护卫下,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热闹的茶楼,在二楼临窗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坐下。
  茶香氤氲中,邻桌几位商贾模样的男子谈话声清晰地传了过来。
  “王兄,听说你最近那批货周转不灵?”一个留着两撇胡须的商人问道。
  被称为王兄的中年人叹了口气,愁眉苦脸:“唉,别提了!原本说好的货款,买家那边出了岔子,至少要拖上月余。我这边的账期眼看就要到了,真是要了老命!”
  “何不去‘慈悲库’周转一下?”另一人压低声音建议。
  “慈悲库?”王兄一愣,“你是说……化度寺那个?”
  “正是!利息嘛,虽比市面上的钱庄略高一点,但人家背景硬,信誉好,放款也快。最重要的是,都说在佛门之地借贷,是积功德的事,心里踏实!”
  “功德?”王兄苦笑一声,“我眼下只求能渡过难关,哪还顾得上功德。不过,化度寺的‘无尽藏’确实财力雄厚,听说连有些公侯之家一时不便,也会去那里质贷。”
  李明达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慈悲库”、“无尽藏”,这些听起来充满佛家慈悲意味的词,背后竟是赤裸裸的金融借贷。
  寺院利用信众布施积累的巨额财富,从事高利贷活动,这已是公开的秘密。
  她想起现代社会的某些现象,心中泛起一丝凉意。
  这哪里是“慈悲为怀”,分明是“资本逐利”,只不过披上了一层神圣的外衣。
  这时,楼下传来一阵骚动。一位衣衫褴褛、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由一个面黄肌瘦的小孙女搀扶着,颤巍巍地走进茶楼对面一家气派的当铺。
  老妇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层层包裹的小布包,打开一看,竟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
  她与掌柜交涉片刻,似乎价格谈不拢,老妇人情绪激动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掌柜的,行行好!再多给点吧!这是老婆子我当年的嫁妆,一辈子没舍得动……可没法子啊,媳妇病着,儿子前年服役没了音信,家里揭不开锅了……我……我还要去寺里给佛祖添香油,求他保佑我儿平安归来……这点钱,不够啊!”
  掌柜的冷漠地摇头,最终老妇人还是以极低的价格当掉了镯子,攥着那点可怜的铜钱,抹着眼泪,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当铺,朝着城外寺院的方向走去。
  李明达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她仿佛看到,老妇人那点微薄的希望和毕生的积蓄,最终会流入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堂,或许化为一缕青烟,或许成为“无尽藏”里又一笔生息的资本。
  而她那生死未卜的儿子,又能得到多少佛祖真正的庇佑?这种用绝望换取渺茫希望的交易,何其残酷。
  望着老妇人蹒跚消失在街角的背影,李明达的心仿佛被浸透了苦汁的棉絮堵塞,沉甸甸、涩巴巴的。
  她示意云岫悄悄跟上去一段,看看究竟。
  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云岫返回,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恻隐与愤懑,低声道:“娘子,那老媪……径直去了弘福寺外的募捐处,是为了给殿内一尊新塑的菩萨像贴金箔。
  她将当来的钱,悉数投进了功德箱,只留下几个铜子揣在怀里,口中还念念有词,求菩萨保佑她儿子平安归来,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莫再受苦。”
  李明达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弘福寺那恢弘殿宇内,金身佛像如何在一笔笔这样的“功德”中变得更加璀璨夺目。
  那金光闪闪的菩萨低眉垂目,慈悲俯瞰众生,可曾看见脚下这位信众是如何用血泪和最后的希望来装点它的金身?一种无力感夹杂着悲凉涌上心头。
  这种交易,看似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实则是绝望者对虚无缥缈的来世福报的一种透支,是现实苦难在信仰领域的扭曲投射。
  寺院安然收下这份沉重的“布施”,可曾想过要为之承担怎样的责任?还是仅仅将这视为一种“缘法”,心安理得地纳入“无尽藏”中,让其继续生息繁衍?
  这冰冷的现实,比任何奏疏上的数字都更具冲击力。
  离开西市,李明达一行人来到了京郊著名的弘福寺。此寺乃皇家敕建,殿宇巍峨,飞檐斗拱,金身佛像宝相庄严,香火鼎盛,来往香客非富即贵。
  她看到知客僧接待贵客时,满面春风,言辞圆滑,对捐了大笔“香火钱”的富商态度恭敬,引往静室用上等斋饭;而对普通百姓,则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指引叩拜。
  在一处偏殿的回廊下,她遇到了一个正在费力擦拭栏杆的小沙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