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明达知道,火候已到。她示意云岫将木匣呈上。
“皇兄,空谈无益,当见于行。兕子恳请九哥,允我于一所寺院,试行新规。”她打开木匣,里面是她精心撰写的 《云泉寺僧侣修行功德考评细则》(初稿) 以及一份简单的试点方案。
“这是我初步设想的一些考核标准,不再单看诵经打坐,更看重其义诊、助学、劝农、调解纠纷等利他之行。
还有对寺院财务透明化、功能多元化的一些浅见。我想先在云泉寺这等不大不小的寺院试试,若成,则可徐徐图之;若不成,影响亦有限。”
李治接过那份细则,仔细翻阅。上面条理清晰,将“功德”量化为何种行为可得何种评鉴,虽显新奇,却颇具操作性。
他抬头看着妹妹充满智慧光华的脸庞,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赏与疼爱。
“好!朕准了!”李治毫不犹豫,“朕给你一道手谕,云泉寺一应改革事宜,由你全权主导,遇有难处,可直接禀报于朕!
朕倒要看看,我这宝贝妹妹,能在这佛门之中,做出怎样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
“谢皇兄信任!”李明达深深一拜,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半月后,麟德殿内,庄严肃穆。
御座之上,年轻的天子李治身着常服,虽未全副冕旒,但天威自成。
其侧下方设一珠帘,晋阳公主李明达静坐其后,虽不直接参与,却如定盘之星。
殿内分列两班,左侧以高僧玄奘、道宣、禅宗道信、弘忍等为首,宝相庄严;右侧以高道潘师正、王轨、名医孙思邈、太史令李淳风等为尊,仙风道骨。
此番召见,几乎汇聚了当世佛道两界最具影响力的人物,气氛微妙而凝重。
内侍省官员唱名已毕,李治环视众人,目光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开门见山道:“今日召请诸位大德高真前来,非为寻常法会斋醮。
朕登基未久,常思如何上承先帝遗志,下安亿兆黎民。近日览阅经典,偶有所得,乃觉佛道二教,虽路径有别,其济世利人之心,或可相通。
故有一思,愿与诸位共商,以求三教辅国,共利苍生之道。”
“三教辅国,共利苍生”八字一出,殿内顿时泛起一阵细微的骚动。
僧道们交换着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异与深思。儒家为治国之本,自不待言,但将佛道提升至“辅国”高度,并由皇帝亲口提出,实属罕见。
首先开口的是茅山宗高道潘师正,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率先打了个稽首:“无量天尊。陛下心怀天下,泽被苍生,贫道感佩。
我道门历来崇尚自然,清静无为,然亦讲‘仙道贵生,无量度人’,‘齐同慈爱,异骨成亲’。
若陛下所言‘利苍生’乃指此意,道门弟子,义不容辞。”
潘师正态度谨慎,但借着肯定“利苍生”的理念,为道门争取了主动,也暗合了李唐皇室尊崇老子为远祖的政治正确。
然而,佛门这边,律宗高僧道宣法师眉头微蹙。
他德高望重,以持戒精严著称,沉声道:“阿弥陀佛。陛下宏愿,慈悲广大。然我佛门弟子,出家修行,志求解脱,超出三界,不染红尘。世间疾苦,自有王法纲常、士农工商各司其职。
若令僧众过度涉足俗务,恐扰其清净梵行,于修行有碍,亦非佛法本怀。”
道宣的话代表了佛门内部一种强大的保守声音,强调出世间法的独立性,对“辅国”之说抱有天然的警惕。
珠帘后的李明达心中了然,阻力果然首先来自佛门内部最重戒律清规的一派。
她早已料到,并通过李治之口,准备了应对之策。
李治依照与妹妹商议的策略,并未强压,而是转向玄奘法师,语气颇为敬重:“法师西行取经,历尽艰辛,携真经归来,功德无量。不知法师对此,有何高见?”
这一问,既给了玄奘面子,也将难题抛给了这位在佛门中拥有无上威望、且与皇室关系密切的领袖。
玄奘法师面容平和,目光深邃如海。
他双手合十,声如洪钟,却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陛下,道宣师兄所言,乃护持佛法清净之苦心,拳拳可鉴。
然我大乘佛教,核心在于‘菩萨道’,发菩提心,以利益一切众生为究竟。
菩萨并非厌离世间,而是‘不住生死,不住涅槃’,于世间广行布施、爱语、利行、同事四摄法,方便度化。
《金刚经》云‘所有一切众生之类……我皆令入无余涅槃而灭度之’,此等宏愿,岂能离于世间众生而独成就?”
玄奘一席话,引经据典,站在大乘佛教的理论高地,巧妙地化解了道宣“出世”论的质疑。
他并未直接否定道宣,而是将“涉足俗务”提升到了“菩萨行”的高度,为改革提供了坚实的教义基础。
这番论述,让不少原本心存疑虑的僧众微微颔首。
此时,性格刚直、以勇武闻名的道士王轨冷哼一声:“法师之言固然高妙,然眼下诸多寺院,占田夺产,藏匿丁口,放贷牟利,与民争利,何曾见其行菩萨之道?反倒是些小寺庵,虽清贫,尚知采药炼丹,济困疗疾。”
王轨将尖锐的社会问题直接摆上台面,矛头直指佛门积弊,殿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这番指责刺痛了许多僧人。一位跟随弘忍而来的年轻禅僧忍不住反驳:“阿弥陀佛!施主此言有失偏颇!我佛门亦有悲田院、养病坊,赈灾施粥,岂能一概而论?倒是有些丹鼎之士,妄言长生,蛊惑人心,耗费钱粮……”
“放肆!”弘忍低喝一声,止住了弟子的话头,但佛道之间积久的矛盾已初现端倪。
眼看争论要偏离主题,珠帘后的李明达轻轻咳嗽了一声。
李治会意,抬手制止了可能的争吵,目光看向了一直沉默的孙思邈和李淳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