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步来到药材库房,这里的革新更是令人惊叹。
药材不再杂乱堆放,而是分门别类存放在特制的木架上。
每个架子前都挂着小木牌,上面不仅写着药名,还贴着根据《唐本草新编》绘制的彩图,旁边详细标注着最佳采收时节和炮制方法。
更妙的是,库房一角设有通风装置——几个巧妙设计的风斗不断将新鲜空气送入,保持室内干燥。两个药童正在核对新到的药材,手中拿着彩印的图册仔细比对。
"这是岭南新到的肉桂,你看这纹理,这香气,确是上品。"年长些的药童指点着。
年幼的那个边记录边问:"师兄,听说这是海商从更南边的林邑国运来的?"
"正是。往年这等品质的肉桂,只有极少数大药铺才能见到。如今海路畅通,价格竟便宜了三成!"
李治闻言,心中一动。海贸的影响,竟已渗透到医药领域。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临水的一间静室内。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伏在案前,透过一枚格物院特制的、镶嵌在银质框架中的凸透镜,仔细观察着一味药材的细微结构,不时在稿纸上记录着什么。正是药王孙思邈。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老人雪白的须发上,仿佛给他镀上了一层金光。案头除了文房四宝,还放着一本刚刚刊印的《唐本草新编》校样本,旁边是厚厚一叠手稿,墨迹尚未全干。
李治没有进去打扰,他悄然离开,心中已充满了答案。
回城的路上,李治特意让马车绕行东市。时近黄昏,市集却依然热闹非凡。更让他惊讶的是,市场中专门开辟了一个"海货区",各色异域商品琳琅满目。
"上好的南洋珍珠!"
"暹罗香木,驱虫辟邪!"
"波斯的琉璃盏,比格物院的也不差哩!"
叫卖声此起彼伏,其中还夹杂着不少异域口音。李治信步走进一家专营海外药材的铺子,只见柜台上摆放着许多连他都不认识的药材。
店铺掌柜是个精明的岭南人,见李治气度不凡,热情地迎上来:"郎君想要些什么?小店刚从狮子国进来一批肉桂,品质极佳。还有天竺的胡椒,波斯的三勒浆,都是上等货色。"
李治随手拈起一块肉桂:"这些海外药材,价格如何?"
"实惠,实惠得很!"掌柜笑道,"若是往年,这等品质的肉桂,一斤至少要五贯钱。如今海路通畅,三贯钱就能买到。不瞒您说,连太医署都从小店进货呢!"
"哦?太医署也买海外药材?"
"那是自然!"掌柜压低声音,"听说孙药王正在修订《唐本草》,特意嘱咐要收集海外药材进行研究。上月太医署还采购了一批天竺的药物,说是要研究其镇痛之效。"
李治若有所思。这时,两个穿着官服的人走进店铺,出示了太医署的腰牌。
"王掌柜,上月送去的那些南洋药材,孙真人都验看过了。这一批都要了,特别是这个叫'金鸡纳'的树皮,有多少要多少!"
"金鸡纳?"李治好奇地问道,"此物有何功效?"
太医署的官员看了看李治,见他气度不凡,便客气地解释:"这是新近从南洋传来的药材,孙真人研究发现,对治疗疟疾有奇效。岭南、剑南多瘴疠之地,正急需此物。"
李治顿时想起,去年南方诸道奏报,因疟疾而死的军民人数确实有所下降。原来除了改善环境卫生,还有这海外灵药的功劳。
离开药材铺,李治又在市集上看到了更多海贸带来的变化:占城稻种因为产量高、成熟快,正在被大量引进;南洋的甘蔗被格物院改良后,白糖的产量翻了一番;甚至连海外传来的作物,也已经开始在岭南试种。
夕阳西下,李治登上朱雀门城楼,眺望着这座生机勃勃的城市。街道上,"净街司"的收秽车正在作业;医馆前,求医的百姓秩序井然;市集里,来自四海八方的商品琳琅满目;更远处,格物院的白烟囱依然冒着轻烟,那是新知识在孕育诞生。
当夜,两仪殿内灯火通明。
李治将连日来的见闻,细细说与了前来问安的李明达听。从长安的净街司,到乡间的安济坊;从农人口中的《标准方略》,到研习馆里的骨骼模型和消毒流程;从东市的海外药材,到正在试种的作物。
"...兕子,你可知,朕此行最大的感触是什么?"李治看着妹妹,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赞赏与感慨。
李明达恬静地微笑着,为李治斟上一杯热茶:"皇兄请讲。"
"朕看到,你带来的,不仅仅是更强的兵甲,更甜的糖,更清晰的玻璃。"李治的声音深沉而有力,"你带来的是更长的寿命,更健康的孩子,更安稳的民心。你让'格物'二字,从冰冷的器械,变成了活生生的、关乎每个人福祉的温暖力量。"
"皇兄过誉了。"李明达轻声说,"我只是转述梦中所见,真正将其变为现实的,是皇兄的信任,是孙药王、甄大夫他们的仁心仁术,是格物院上下工匠的巧思,是万千官吏的执行,更是天下百姓愿意接受改变的勇气。"
她走到殿门前,望着星空下轮廓愈发清晰壮丽的长安城:"况且,这还只是开始。海贸带来的不只是奇珍异宝,更是新的知识、新的物种、新的可能。我听说,王玄策还在组织船队,准备循着海图探索更远的海洋。也许有一天,我们真能找到那些'天赐之粮'。"
李治站起身,与妹妹并肩而立:"不,兕子。你点燃了火种。而这火种,正在照亮一个前所未有的、更加健康强盛的大唐。"他缓缓道,语气无比坚定,"任何试图阻挡这火光的人或事,朕,都不会允许。"
他轻声自语,"就让我们兄妹二人,一同开创这个前所未有的盛世吧。"
他知道,来自旧势力的反扑从未停止,那些关于"牝鸡司晨"、"礼法崩坏"的攻讦依旧在暗流涌动。但当他亲眼见证了这十年间,帝国的肌体如何变得更强健,子民的脸上如何焕发出更多生机后,他心中的天平已再无摇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