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七年的深秋,大唐的兵锋如同燎原之火,席卷了整个辽东与三韩之地。
战争的进程快得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唐军的兵甲之利,火炮之威,以及百济高句丽一触即溃的败军给这片土地的高层统治者们带来的震撼实在是太大了。
而这其中,新命名的“永徽雷”——一种比贞观年间原始火炮射程更远、威力更大、操控更精准的新式火炮,发挥了决定性的的作用。
那不是人力可以抗衡的伟力。黑色的铁球带着凄厉的呼啸,划破长空,重重砸在平壤高大厚重的城墙上。
砖石飞溅,烟尘冲天,曾经被认为固若金汤的城墙,在连续不断的轰击下,如同被巨锤反复敲击的陶器,迅速布满裂痕,最终轰然崩塌出一段巨大的缺口。
高句丽守军的意志,连同他们的城墙一起,被彻底粉碎。
大唐的旌旗已插遍了平壤城的城头,也插在了泗沘城的王宫之上。高句丽权臣渊男生的头颅,与百济王的降表,由八百里加急的信使,一路风驰电掣,送至长安太极殿。
仅仅数月之间,两个立国数百年的王国,在大唐碾压式的军力面前,轰然倒塌。这场战争给所有旁观者,尤其是瑟瑟发抖的新罗王金春秋,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抵抗大唐,就是与天威为敌,唯有毁灭一途。
他几乎是匍匐着来到李勣的帅帐之前,献上了最谦卑的降表,以及一份言辞恳切,请求“举国内附”的国书。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再次沸腾。这一次,连最初持重的文臣们也认为,如此迅捷而彻底的胜利,预示着这片土地气数已尽,合该纳入大唐直接管辖。
捷报传来,举国欢腾。长安城的夜空被彻夜的灯火和烟花照亮,朱雀大街上,百姓自发聚集,欢呼“陛下万岁”、“大唐万胜”之声不绝于耳。酒肆中,说书人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英国公李勣如何稳扎稳打,步步为营;左卫将军薛仁贵如何白衣陷阵,勇不可当;更少不了鸿胪寺卿王玄策督造的水师如何劈波斩浪,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高句丽腹地,与陆师形成致命夹击。
太极殿内,气氛更是热烈。连续的胜利,让整个朝廷都沉浸在一种亢奋与自信的氛围中。
“陛下!”中书侍郎许敬宗满面红光,出班奏道,“高句丽、百济已平,其王酋或擒或降。新罗王金春秋上表,感念天恩,愿举国内附,永为唐土!此乃天赐良机,我大唐疆域东拓至海,成就千古未有之伟业!臣以为,当立即设安东都护府于平壤,置州县,派流官,驻重兵,将这三韩故地,彻底纳入版图,与中原一体同风!”
他的提议,得到了绝大多数朝臣的赞同。武将们自然希望开疆拓土,功标青史;文臣们也认为,如此庞大的战果,若不直接统治,简直是暴殄天物。
甚至连一向持重的李勣,也抚须沉吟,认为在强大的军事威慑下,进行直接统治是可行的。
御座上的李治,听着群臣激昂的议论,看着地图上那一片即将被染成大唐赤色的广袤土地,心中亦不免豪情万丈。完成父皇未尽之事业,将帝国的东方边界推至大海,这是何等的功绩!他几乎就要当场下旨,设立都护府。
然而,就在他准备开口的刹那,脑海中却莫名浮现出妹妹那双沉静如水的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即刻下旨的冲动,朗声道:“东征将士劳苦功高,朕心甚慰。至于战后如何措置,事关重大,朕还需细细思量。今日且议到此,犒赏将士之事,由兵部、户部尽快拟定章程。”
退朝后,李治并未回两仪殿,而是屏退随从,独自一人登上了宫城西北角的凌烟阁。此处供奉着贞观朝二十四功臣的画像,是他的父皇留给他的宝贵遗产,也是他时常静思之地。
夜幕降临,长安城的万家灯火在脚下铺开,格物院方向的灯火依旧明亮。他凭栏远眺,东方那片新征服的土地,在黑暗中显得遥远而模糊。
“皇兄可是在为半岛之事烦忧?”一个轻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治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能不经通传直接来到此处的,只有她。
“兕子,你来了。”他叹了口气,“今日朝堂之上,群臣皆主张于平壤设都护府,直接治理。
朕……亦觉此乃拓展疆土之良机。可不知为何,心中总有一丝不安。你昨日所言‘更难的事’,指的便是此事吧?”
李明达走到他身边,与他一同望向东方的夜空。秋夜的寒风拂动她的裙裾,她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皇兄可还记得,我少时病后,那些光怪陆离的‘梦境’?”她轻声开口,声音仿佛来自遥远的时空。
李治心中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他从未忘记,那些“梦”如何带来了白糖、精钢、火药,如何改变了医学,如何绘制了海图。他知道,兕子此时提起,绝非无的放矢。
“在那些庞杂又支离破碎的梦境里,”她的语调带着一种回忆的悠远,“臣妹曾见过另一段……关于这片土地的故事。”
她开始娓娓道来,声音平静,却像一幅沉重的画卷,在李治面前缓缓展开:
“在那个画面里,也有一个强大的大唐,同样应新罗王之请,跨海东征,以雷霆万钧之势,先灭百济,再平高句丽。战事的顺利,与今日如出一辙。胜利的喜悦,也同样冲昏了朝廷的头脑。他们设立了都护府,派遣了军队和官员,试图将那片土地彻底消化。”
李治屏息凝神,他知道,重点来了。
“然而,噩梦就此开始。”她的声音低沉下来,“大军一旦常驻,首先面临的便是后勤的噩梦。
粮秣、军械、饷银,需要跨越波涛险恶的大海,或者绵延千里的陆路,源源不断地输送。
每一石粮食运到前线,途中消耗的又何止十石?帝国的财富,如同投入无底深渊。”
“这尚且可以忍受。更可怕的是,那片土地上的人民,从未真心归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