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李勣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金铁之音,“在于人心向背!西域诸国,如于阗、高昌,乃至更远之波斯、大食,皆看着我大唐!若我朝示弱,他们便会离心离德,或投贺鲁,或各自为政,丝路文明秩序将彻底崩溃。
若我朝以雷霆之势,一举荡平贺鲁,则诸国必定震恐归心,天可汗之号令,方能通行西域!此战,是打给贺鲁看,更是打给所有观望者看!”
他最后面向李治,深深一躬:“陛下,老臣戎马半生,深知兵凶战危。然,有些仗,不得不打!此刻之大唐,国力正盛,兵甲已足,将士用命,更有苏定方薛等名将可堪大任,老臣虽老,也愿为大唐马革裹尸,若此时不战,待贺鲁坐大,西域尽失,则未来所需耗费之国力,牺牲之将士,何止十倍于今日?当战不战,反受其乱! 望陛下圣裁!”
李勣这番话,高屋建瓴,从战略格局、经济利益、政治影响层层剖析,将一场边境冲突提升到了帝国生存与发展的战略高度。他没有空谈忠义,而是句句落在实处,尤其是将丝路经济利益与战争必要性挂钩,深深打动了那些原本偏向保守的务实派官员。
殿内一片寂静。许敬宗张了张嘴,却发现难以反驳。
李义府则面露喜色,觉得李勣大大支持了自己的主张。
端坐于上的李治,冕旒下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他需要的就是这样一番能镇住场子、又能彻底说理的话。
李勣的态度,无疑为他接下来的决策铺平了道路,也极大地影响和统一了朝堂的思想。
然而,李治并未立刻表态。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群臣各异的脸庞,最后平静地说道:“李司空之言,老成谋国,发人深省。许卿、李卿等所虑,亦不无道理。西域之事,关乎重大……容朕,三思。”
“退朝——”
内侍悠长的唱喏声响起。李治起身,在百官复杂的目光注视下,沉稳地离开了太极殿。
但所有人都明白,皇帝的“三思”,绝非犹豫,而是风暴前最后的宁静,是利剑出鞘前最后的蓄力。
李勣那番掷地有声的话语,已然为即将到来的雷霆西征,定下了不可动摇的基调。
数日后的长安西市,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那股因丝路断绝而生的恐慌与焦虑,并未消散,却奇异地转化为一种更为炽热、更为坚定的情绪。
就在西市中心最繁华的十字街口,一座临时搭建的木台周围,此刻已是人山人海。
不仅有来自四面八方的胡商汉贾,还有许多闻讯而来的长安市民、工匠,甚至一些身着儒衫的士子也驻足观望。
台上站着的,正是前几天刚从西域逃回、痛失全部货物的粟特巨商萨保何。
与之前的绝望颓唐不同,此刻的他,虽然面容依旧憔悴,但眼神却燃烧着一团火。
他身旁还站着几位在长安胡商中极具威望的长者,以及几位经营大宗货物、与西域贸易休戚相关的汉人豪商。
萨保何深吸一口气,用带着浓重粟特口音却异常清晰的官话,向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高声喊道:
“诸位同行!诸位父老!我,萨保何,刚从地狱般的庭州逃回来!我的货物,我半生的积蓄,都被阿史那贺鲁那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他的声音带着悲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场中安静下来。
“但是!”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来哭诉我的损失的!我是来告诉诸位,我们不能再等了!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丝路断绝,看着我们的财路枯萎,看着我们仰慕的大唐天威,被那帮突厥狼崽子践踏!”
他挥舞着手臂,情绪激动:“你们知道吗?就在我们在这里担惊受怕的时候,安西的将士们在流血!庭州、西州的百姓在遭难!我们的大唐皇帝和文武百官,正在为我们商路的畅通、为边境的安宁而殚精竭虑!”
这时,一位汉人丝绸巨商踏上一步,接口道:“萨保何兄弟说得对!我们做生意的人,最讲求一个‘信’字,一个‘利’字。如今丝路不通,何来‘利’?若大唐不能彰显武力,扫平叛逆,我们这些往来东西的商人,又有何‘信’可言,有何安全可言?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另一位经营瓷器生意的老者颤巍巍地说:“老夫的窑口,已经有三成工匠暂时歇工了……不是因为烧不出瓷器,是因为烧出来,运不出去啊!再这么下去,多少人家要没了饭碗?”
人群中响起了热烈的附和声。切肤之痛,让他们比任何人都渴望战争的胜利。
萨保何再次上前,他从怀里郑重地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锦囊,高高举起,然后猛地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在台上准备好的一面铜锣里——只听得“哗啦啦”一阵清脆悦耳的撞击声,数十枚黄澄澄的金饼、还有一大堆银锭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而坚定的光芒!
“诸位!”萨保何的声音如同洪钟,“我萨保何,愿意捐出我变卖长安宅邸和剩余资产所得的全部金银,共计黄金五百两,白银三千两,献给朝廷,充作军资!只求王师早日西征,扫灭贺鲁,重开丝路!”
这一举动,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全场!
“我捐!我捐二百两白银!”
“我王家绸缎庄,愿捐绢帛一千匹,以供军需!”
“我们波斯商会,凑集黄金二千两!”
“我们粟特同乡会,愿捐骏马一百匹!”
“我虽是小本经营,也愿捐十两银子,略尽绵力!”
呼喊声、认捐声此起彼伏,如同海浪般一波高过一波。
不仅仅是巨商大贾,许多普通的小商贩、工匠,甚至一些围观的市民,都纷纷解囊。
铜钱、银角子如同雨点般被投入台上放置的几个大木箱中,叮当作响,很快就堆成了小山。
那份踊跃,那份热情,仿佛他们投入的不是钱财,而是对未来的希望,对大唐必胜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