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前行,不可避免要经过一些臣服于大唐、或处于摇摆状态的部落领地。
如何对待这些部落,关乎后勤补给,更关乎军心稳定与后方安全。
一日,前锋来报,一支约千人的回纥骑兵队伍出现在大军侧翼,逡巡不前,意图不明。
军中一些将领主张先发制人,将其驱离或歼灭,以除后患。
苏定方却力排众议。
“此番西征,贺鲁乃大敌,这些部落,能拉则拉,不能拉,亦不可轻易推向敌方。”
他下令全军戒备,但不得主动攻击。
随后,他只带了数十名亲卫,打着大唐旌旗和伊丽道行军大总管的节钺,径直迎向那支回纥队伍。
回纥首领见唐军主帅竟敢如此前来,既惊且疑。
苏定方于两军阵前,朗声宣示大唐皇帝讨伐贺鲁之决心,重申对回纥等部的优抚政策。
他并未盛气凌人,而是言辞恳切:“贺鲁倒行逆施,劫掠商旅,荼毒西域,此乃尔我共见。大唐皇帝陛下遣我西来,乃为共除此獠,还西域以安宁。尔部若愿同行,破敌之后,财帛女子,按功分配,大唐绝不吝封赏!若不愿,亦请让开道路,勿阻王师。若执意与贺鲁为伍,则休怪本总管刀下无情!”
一番话,软硬兼施,既给了台阶,也划下了红线。
那回纥首领见唐军阵容严整,装备精良,主帅更是气度不凡,权衡利弊,最终在马上抚胸行礼,表示愿为前锋向导,并提供部分牛羊作为军资。
苏定方当即表示欢迎,并赐其丝绸、茶叶等物,稳其心志。
此事迅速在军中及各部落间传开。苏定方“恩威并施”的手段,使得后续路程中,一些较小的部落纷纷归附,或提供情报,或出售粮草,大大减轻了大军的后勤压力。
赵崇裕目睹此景,对“不战而屈人之兵”有了更深的理解,这不仅仅是谋略,更是基于实力与威望的自信。
崔明则在记录中着重写道:“……总管苏,亲会回纥酋长于阵前,宣谕威德,酋长慑服,请为向导……诸胡闻之,多有归附者。”
越过漠南,大军开始逼近西域的东大门——莫贺延碛(今嘎顺戈壁一带)的边缘。这片被称为“死亡之海”的戈壁,是横亘在远征军面前的第一道,也是最残酷的自然天险。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下无垠的灰黄。
沙丘连绵,如凝固的波涛,碎石遍布,植被罕见。
水源成为最宝贵的资源,每一滴水都需要严格分配。
白天,烈日将沙石烤得滚烫,热浪扭曲着视线,人马呼吸都感到灼痛。
夜晚,温度骤降,呵气成霜。
苏定方早已派出最得力的斥候,寻找前人走过的、尚有水脉痕迹的古道。
他下令再次精简行装,丢弃不必要的杂物,充分利用番兵向导对当地水脉的熟悉。
他本人与士卒同甘共苦,同样限量饮水,啃食干粮。
赵崇裕的部队被分配了一段艰难的探路任务。
在一次寻找预设水源点的途中,他们迷失了方向,在戈壁中兜转了一整天,水囊将尽。绝望的情绪开始蔓延。
赵崇裕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回忆起军中老向导传授的辨识方向之法——观察星斗,辨别沙丘走向,甚至通过观察一些特定植物的长势。
他爬上最高的沙丘,极目远眺,终于在天边发现了一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黄沙的深色——那可能是一片耐旱植物的踪迹。
“跟我走!”他嘶哑着嗓子,带领部下向着那点希望前进。
幸运的是,他们找到了一处小小的、即将干涸的咸水泉。
虽然水味苦涩,但足以救命。
这次经历,让赵崇裕真正褪去了最后的青涩,成为了一个能在绝境中带领部下求生的合格指挥官。
崔明在颠簸的马车上,记录变得断断续续,墨汁在干热的空气中迅速凝结。
他写道:“……入碛三日,水泉渐绝,风燥日烈,人马疲敝,有士卒渴毙道旁……然军令如山,前行不止……”
他亲身感受到了这场远征的残酷,也更能体会到前方那些将士的英勇与坚韧。
苏定方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脚下如同蚂蚁般在无尽沙海中艰难前行的队伍,面色凝重。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穿越莫贺延碛是对这支军队意志力的终极考验。
他传令下去,表彰那些在困境中表现出色的将士,将有限的清水优先供给前锋和斥候。
他必须确保,当大军走出这片死亡之地时,仍是一支拥有战斗力的虎狼之师,而不是一群疲惫不堪的难民。
钢铁洪流,在死亡之海中艰难跋涉,每一里路,都洒满了汗水,也锤炼着这支军队的魂魄。
他们不仅仅是在走向战场,更是在穿越生死,淬炼着一柄即将插入西突厥心脏的、无比坚韧的利刃。
前方的路依旧漫长而凶险,但经过漠南风沙与碛海煎熬的磨砺,这支军队的目光,变得更加坚定,更加冷酷。
额尔齐斯河上游,鹰娑川流域,广袤的草原在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新绿,河水蜿蜒如带,滋养着这片丰饶之地。
然而,此刻这片宁静之下,却涌动着滔天的杀机。
唐军大营,背倚一处缓坡,临河而建,旌旗肃穆,戒备森严。
经过数月艰难跋涉,穿越戈壁沙碛,苏定方终于将这支饱经风霜却意志如钢的军队,带到了预定的战场。
斥候如流水般将情报送入中军大帐。
“报!贺鲁主力约十万骑,已至鹰娑川以北五十里,其前锋游骑已与我斥候接战!”
“报!敌军分三路而来,气势汹汹,人马喧嚣,尘头大起!”
帐内诸将闻言,有的面露凝重,有的则摩拳擦掌,战意高昂。
所有人都看向主帅苏定方。
苏定方站在巨大的牛皮地图前,目光沉静如水,手指精准地点在鹰娔川南岸一处地势略高、视野开阔的区域。
“贺鲁骄狂,必以为我远来疲惫,可一击而破。我偏要在此,以逸待劳,给他一个‘惊喜’。”
他转过身,目光锐利地扫过众将:“此地,便是贺鲁的葬身之处!诸将听令!”
“末将在!”众将齐声应诺,声震帐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