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的长安,空气中还残留着暑热,却被一道自西北而来的疾风彻底点燃。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清晨,承天门的守卒刚刚完成换岗,坊间的炊烟正袅袅升起。
突然,春明门方向,再次响起了那熟悉而又令人心悸的、如同催命符般的急促马蹄声!
只是这一次,那马蹄声虽急,听在众人耳里却似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穿透云霄的激昂!
“八百里加急!大捷!西线大捷!”驿使的嘶吼声,因为极度的疲惫与极致的兴奋而变得扭曲沙哑,却如同惊雷般滚过天门大街,“苏定方大将军鹰娑川大破突厥十万!阵斩数万!俘获无算——!”
声音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燃了整个街区。行人驻足,商贩停吆,车马滞缓。
“……追击千里,直抵石国!生擒贼酋阿史那贺鲁——!西突厥,平定了——!”
最后几个字,驿使几乎是用尽生命的力量吼出,随即连人带马几乎瘫软在地,被早已准备好的兵卒搀扶住。
而那石破天惊的消息,却已如同海啸般,以不可阻挡之势,向着皇城,向着整个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疯狂蔓延!
“赢了!我们赢了!”
“苏大将军威武!大唐万胜!”
“贺鲁被抓到了!西域平定了!”
起初是死寂,是难以置信,随即,狂喜的浪潮猛地爆发出来!
人们扔掉了手中的东西,冲上街头,相互拥抱,呐喊,喜极而泣!
酒楼茶肆的掌柜兴奋地拍打着柜台,高呼“今日酒水半价!”。
孩童们不明所以,却也跟着大人兴奋地奔跑叫嚷。
整个长安城,从皇城根到曲江池,陷入了一片欢腾的海洋!压抑了许久的担忧、屈辱,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化作了对帝国武功最直白、最热烈的歌颂!
捷报以最快的速度被送入宫中,呈至李治的紫宸殿御案。
彼时李治正在批阅奏章,听闻“西线八百里加急大捷”,执笔的手微微一顿。
他沉稳地接过内侍颤抖着奉上的、沾染着风尘与汗渍的军报筒,缓缓打开。
他的目光扫过苏定方亲笔书写的、详细记录鹰娑川决战与石国擒酋过程的捷报。
上面冰冷的数字——斩首、俘获、缴获,以及最后“生擒阿史那贺鲁”那六个字,却在他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失态,李治的嘴角先是紧紧抿住,随即,一丝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无限欣慰与巨大自豪的笑容,缓缓在他脸上绽开,那笑容越来越明显,最终化为一声如释重负的长长叹息。
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父亲太宗皇帝开拓西域的殷切目光;庭州陷落军报传来时,那刺骨的寒意与沉重的压力;朝堂之上,许敬宗等人的质疑与李勣等人的坚定;苏定方临行前那决然的眼神;还有……兕子妹妹那双清澈而充满信任的眼睛,以及她所说过的“西陲不稳,国无宁日”……
这一切的沉重,一切的付出,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好!好!好一个苏定方!真乃朕之卫霍也!”李治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四射,忍不住击节赞叹。
他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踱步,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这不仅是一场军事胜利,更是他李治,向天下,向父皇的在天之灵,证明自己有能力继承并光大这份帝国基业的最有力宣告!
他彻底摆脱了“守成之君”的阴影,奠定了自己作为一代开拓之主的煌煌伟业!
“传旨!”李治的声音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即刻明发天下,将此旷世大捷,昭告四海!着中书,门下,兵部,礼部,共议对苏定方及所有有功将士之封赏,务必要重,要显!
朕,要让我大唐每一个子民,每一个将士都知道,为帝国效命,有功必赏,荣及子孙!”
“另,准备太牢之礼,朕要亲赴太庙,告慰列祖列宗!大唐的荣耀,将在朕的手中,更加辉煌!”
朝廷的封赏以最快的速度议定并颁布,其厚重程度,震惊朝野。
苏定方,居功至伟,授左骁卫大将军(十六卫大将军之一,正三品,实权显职),封邢国公(从一品爵,世袭罔替),食邑三千户!赐绢帛万锻,金银器皿、御马、田宅无算。其子嗣亦得荫封。
李治更是亲自为其撰写褒奖诏书,极尽赞誉之词,称其“临机制胜,料敌如神”,“一鼓而凶徒折首,再驾而逋寇革心”,功绩堪比汉之班超。
其余各级将领,如率先冲击的骑兵将领、死守步阵的步兵统帅、乃至校尉赵崇裕等表现出色的中下层军官,皆按功行赏,或升官晋爵,或赐予金银田宅,无一遗漏。
甚至连普通士卒,也获得了丰厚的赏赐和免除一定年限赋役的恩典。阵亡者,抚恤加倍,子女由官府抚育。
李治践行了他的诺言,这场盛大的封赏,不仅是对功臣的回报,更是一次激励天下、凝聚人心的盛大宣传。整个大唐的军心士气,为之空前高涨。
在礼部选定的吉日,李治身着最隆重的衮冕礼服,率领文武百官、宗室勋贵,举行了规模宏大的太庙献俘与告捷仪式。
太庙之前,仪仗森严,钟磬齐鸣。被槛车押送至长安的阿史那贺鲁及其主要党羽,身着白衣,跪伏于地,在万千长安军民鄙夷、愤怒的目光注视下,完成了献俘仪式。
李治亲自诵读告捷祝文,将平定西突厥、生擒贺鲁的赫赫武功,上告于李氏皇族的列祖列宗,尤其是告慰于太宗皇帝李世民的灵前。那一刻,香烟缭绕,颂歌高唱,帝国的荣耀达到了一个顶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