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大朝会气氛热烈,群臣尚沉浸在平定西突厥的辉煌胜利中。
兵部尚书正在慷慨陈词,总结此战之功。
端立于文官班列靠前位置的内舍人兼格物院总管武媚,此时稳步出列,她身着的女官袍服在一片紫绯之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陛下,诸公,”她的声音清越,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苏定方将军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西突厥,此乃陛下神武,将士用命,亦是仰赖我大唐国势日隆,府库充盈。然,臣有一虑,不吐不快。”
殿内安静下来,众人皆想听听这位地位特殊的女官有何高见。
“昔年,汉高祖刘邦初定天下,诸侯未服,将士疲敝,萧何却力主营建未央宫,穷极壮丽。
高祖怒而问之:‘天下匈匈,苦战数岁,成败未可知,是何治宫室过度也?’”武媚引经据典,目光扫过全场。
“萧何对曰:‘天下方未定,故可因遂就宫室。且夫天子以四海为家,非壮丽无以重威,且无令后世有以加也。’”
她顿了顿,让这段话在群臣心中回荡,随即声音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陛下!今日之大唐,远胜汉初!东至高句丽,西抵波斯,南至林邑,北括大漠,万国来朝,海内宾服!更有格物新学,开海运,通商路,利百工,府库之丰,前所未有!然我皇城太极宫,乃隋室所建,地势低湿,宫室狭旧,岂是匹配今日煌煌盛唐之气象?”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修建宫殿,历来是劳民伤财之举,极易被诟病。
许敬宗一派的官员立刻有人出列反驳:“武内舍此言差矣!太极宫乃祖宗基业,足可安居。今虽府库充盈,然当思节俭,以惜民力,岂可效仿亡隋,大兴土木?”
武媚似乎早已料到,从容应对:“此言,乃守成之见,非开创之思!请问,若无格物院新式海船,何来南洋、波斯之巨利以充府库?若无新式军械,苏将军何以如此迅捷平定西突厥?国力已非昨日之国力,气象当有今日之气象!”
她转向李治,同时也是对全体朝臣说道:“陛下乃天可汗,四海共主!如今四方胡商、万国使节云集长安,所见者,若仍是一前朝旧宫,心中作何想?他们看到的,不是一个蒸蒸日上的天朝,而是一个固步自封的帝国!宫室,非仅陛下居所,更是国家之颜面,国力之象征! 建一座配得上大唐的新宫,非为陛下享乐,实为震慑四夷,彰显国威!”
此时,她开始精准地分化拉拢:
她看向以文采和逢迎著称的许敬宗:“许公学贯古今,当知《礼记》有云,‘王中心无为也,以守至正’。陛下居天下之正位,正需匹配天下之正宫,方能教化万民,垂范四方。” 这是给他一个从礼法上支持的理由。
许敬宗捻须沉吟,微微颔首,觉得此论甚合他喜好铺陈盛大的胃口。
她又看向精于算计的李义府:“李公当知一项大工程,可带动土木、金工、漆工、石工等百业兴旺,活民数以万计。新宫若成,其管理、护卫、用度,更需增设官职,于选官用人,亦是新局。” 这是点明其中的政治和经济利益。
李义府眼中精光一闪,已然心动。
最后,她看向军方代表,德高望重的李勣:“英国公,将士们浴血奋战,打下的赫赫威名,需要一座看得见、摸得着的丰碑来承载!新宫之壮丽,便是向天下人宣告,追随陛下,追随大唐,便能开创何等伟业!此乃激励将士、凝聚人心之必需!” 这是将新宫与军心士气绑定。
李勣虽未立刻表态,但面色凝重,显然在认真思考。
武媚最后总结,声音铿锵:“故此,臣斗胆建言,于龙首原高地,择吉日,重建大明宫!此地势高敞,日照充足,于陛下圣体有益。其规模格局,当远超太极,融我大唐建筑之精粹,纳格物新学之便利,成为旷古未有之奇迹!此举,上应天时,下顺民心,中合国势。请陛下圣裁!”
她一番陈词,环环相扣,将个人享受的嫌疑撇清,完全上升到国家战略高度,融合了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多重考量。
李治端坐御座,心中激荡。他早有此意,苦于难以开口,武媚此番言论,正合他心,且说得如此堂堂正正!
“武卿所言……甚合朕意!”李治终于开口,一锤定音,“大唐,确需一座新宫以彰盛世!着令有司勘察龙首原,由……武媚领参知政事,总领筹划,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及将作监、格物院协同,拟定章程,尽快报与朕知!”
“臣,领旨!”武媚躬身,声音平静,内心却如波涛翻涌。
她知道,这不仅仅是一座宫殿的修建,更是她正式从技术领域,迈向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奠基礼。
朝会散去,众臣心思各异。许敬宗、李义府等人已开始盘算如何在新工程中谋取利益与权位;李勣默然,算是默认。他们清晰地感觉到,那个站在格物院背后的女人,她的权柄,随着晋阳公主的淡出,已不再局限于奇技巧思,而是开始覆盖这个帝国的宏伟蓝图了。
武媚,正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崛起于大唐的权力之巅。
新落成的大雁塔巍然耸立于秋日碧空之下,七层塔身,仿若一支巨笔,直插云霄。塔身主体依循古法,以青砖垒砌,斗拱飞檐,气魄雄浑,细节处却已能见到格物院出产的玻璃窗镶嵌其中,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为古朴的宝塔增添了一抹剔透的现代气息。
今日是大雁塔落成开光的大日子。皇帝李治携皇后王韫之、久未在公众前露面的晋阳公主李明达,以及太子李忠,率领文武百官,亲临寺院。钟鼓齐鸣,梵呗悠扬,盛大的仪式庄严肃穆。
主持仪式的,正是从天竺取经归来、名满天下的玄奘法师。他身披袈裟,宝相庄严,亲自为帝后及皇室成员讲解塔之精义与藏经之宏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