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义府与许敬宗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如此天赐良机,岂能错过?他们立刻带领群臣,齐刷刷跪倒在地,山呼海啸般的颂扬声冲天而起:
“天佑大唐,陛下圣明!”
“祥瑞降世,国运永昌!”
“万岁!万岁!万万岁!”
李治站在观礼台上,俯瞰着脚下那片金灿灿的收获,听着耳边山呼海啸的万岁之声,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涌遍全身,胸中豪情万丈,几乎要破体而出。
登基以来,他一直活在先帝太宗巨大的阴影之下,内有辅政老臣的掣肘,外有边患隐忧……
而此刻,这沉甸甸的、足以养活万千子民的“金山”,仿佛将他心中积郁的块垒一举击碎!这是他李治的功绩,是他与兕子携手创造的奇迹!这证明了他选择的道路,他支持的革新,是正确的!
李治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激荡的心情,向前一步,他的声音虽然因激动而略显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响彻整个农苑:
“传朕旨意!”
喧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于天子一身。
“即日起,于关中、河南、河北、河东、山南等诸道,设立‘金薯推广署’,专司金薯推广事宜!由格物院全权负责,遴选精通金薯习性、育种、栽培之人才,授‘推广使’职,分赴各道,负责金薯之育种、贮藏,并教导百姓种植之法!各州县官吏,需倾力配合,将此‘活民之神物’,速推天下,以期早日惠及万民,使我大唐,永无饥馑!”
这道旨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层层涟漪。
金薯推广署的设立,意味着一个全新的、直属于皇帝和格物院(实质上是由武媚主导)的农业技术推广体系即将建立,这将绕过许多传统的官僚机构,其政治意义,丝毫不亚于金薯本身带来的农业革命。
李治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人群,继续宣示恩赏:
“晋阳公主李明达,聪慧敏睿,感通上天,梦授祥瑞,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加食邑三千户!另赐珍宝若干,以彰其功!”
提及兕子,李治的眼中闪过一丝温柔。
这个自幼就灵秀非凡的妹妹,她那充满神秘色彩的“梦境”,如今被这实实在在的丰收所印证,其“神圣性”不言而喻,这对于巩固皇权的神秘与威严,同样至关重要。
“格物院上下,自监正以下,所有参与金薯引种、培育之官吏、匠人,依功行赏,重重有赏!”
格物院的官员和匠人们闻言,激动得浑身颤抖,纷纷跪地谢恩。
他们中的许多人,曾经被视为不务正业、奇技淫巧的“匠官”,如今却因这实实在在的功绩,赢得了天子的肯定和天下的瞩目。
最后,李治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感慨与追忆:
“景教僧正阿罗本……不远万里,寻此神物种子来朝,其心可嘉,其功至伟……
追封为‘光明弘法大德’,其功绩,铭于景寺碑石,永世流传!”
阿罗本在献上“金薯”藤蔓后不久,就如完成了他的使命航,便已安然离世。
此刻追封,既是酬功,也向天下彰显了大唐海纳百川的胸怀。
景教,这个原本在佛道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异域宗教,也因此举,在大唐赢得了一方宝贵的生存空间,其命运,与这金红色的块茎,紧密联系在了一起。
盛大的收获仪式在万众欢呼中落幕,但那座金红色的“薯山”所带来的震撼,却如同投入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至帝国的每一个角落。
皇宫,紫宸殿。
李治卸去了沉重的朝服,只着一身常袍,斜倚在软榻上,脸上依旧带着收获日的兴奋红晕。
“武卿,今日之功,你当居首。”李治由衷地说道,“若非你力排众议,坚持在格物院设立农苑,亲自督导,又细心规划这收获庆典,焉有今日之盛况?”
武媚微微一笑柔声道:“陛下过誉了。此乃上天眷顾大唐,陛下仁德感召所致。臣不过是依循公主所教导,略尽绵力而已。真正辛苦的,是那些日夜守在田间的格物院官吏和农匠们。”
她的话语谦逊而得体,既将功劳归于天意和皇帝,又不忘提及晋阳公主的“神启”,同时还体恤了下属。
李治听在耳中,更是欣慰。
“话虽如此,但推广之事,千头万绪,仍需你多费心。”李治沉吟道,“金薯推广署虽立,但地方官吏能否尽心?民间百姓能否接受此新物?种子如何快速繁育?贮藏之法如何完善?这些都是难题。”
“陛下所虑极是。”武媚正色道,“臣已命格物院加紧整理种植要略,绘制图谱,并招募更多识文断字、心思灵巧之人,加以培训,充任推广使。至于地方官吏……”
她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金薯推广,乃陛下亲定之国策,更是看得见的政绩。许相等人,自会督促其门下用心办理。有功者,不吝封赏;懈怠者,严惩不贷。如此恩威并施,当可畅通无阻。”
李治点了点头,对武媚的缜密心思深感佩服。他望着殿外渐沉的暮色,感慨道:“有此一物,朕心甚安。他日史笔如铁,当记下这显庆五年秋,我大唐得此‘活民之神物’。”
在一些崇尚儒学、秉持“君子不器”观念的清流文官圈子里,气氛略显复杂。
他们承认金薯高产利于百姓,但对于其引入方式(景教献宝)、确认过程(公主托梦)以及推广核心(格物院这种带有“技术官僚”性质的机构)感到些许不适。
有人就曾私下议论:“治国当以仁政教化为本,岂能尽赖一草木之利?”
“格物院权重,恐非国家之福。”
然而,在“活民无数”这面金光闪闪的大旗面前,所有这些议论都显得苍白无力,只能潜藏在私下交流的只言片语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