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风箱嗡嗡作响,铁锈味的穿堂风掀起妍姝的校服衣摆。她数着围栏上剥落的朱漆,裂痕里渗出的赭红色像极了母亲摔碎的胭脂盒——那是去年除夕夜,父亲把印着口红印的衬衫甩在沙发上时,母亲用颤抖的手砸碎的最后一件嫁妆。
“你所描述的霸凌场景实在是太过于戏剧化了。”就在三个小时之前,沈老师的保温杯还静静地放置在办公桌上,突然之间,它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撞击了一下,杯中的水泛起了一圈圈的涟漪,而那几颗枸杞则在滚烫的开水中上下浮沉,仿佛在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冒险。
“赵姽婳上周才刚刚获得市级三好学生的提名啊。”沈老师皱起眉头,对眼前这个学生的话表示出明显的怀疑。
“是不是你父母又吵架了?”沈老师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似乎想要从另一个角度来解释这个学生的“幻觉”。
“青春期的孩子啊,很容易产生一些被害妄想。”沈老师扶了扶眼镜,从镜片上方投来的目光,让这个学生突然想起了父亲发现她偷看离婚协议书时的那种眼神,冷漠而又充满了审视。
“我们重点中学的升学率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沈老师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她的目光紧紧地盯着这个学生,仿佛要透过她的眼睛看到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
档案柜的玻璃门上映出了这个学生缩成一团的影子,显得那么渺小和无助。
“这样吧,下周的国旗下讲话,就由你来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吧。”沈老师的决定让这个学生有些措手不及,她不知道这是一种奖励还是一种惩罚。
鸽群突然掠过天台,振翅声惊醒了妍姝攥在掌心的纸鹤。那是今早在校门口,张昊塞给她的"道歉信"。折痕里渗出猩红字迹:"再乱说话,就把你爸在菜市场门口暴揍你的视频发到校园网。"晨光中少年的虎牙闪着光,如同此刻围栏外梧桐树的新芽。
储水罐阴影彻底吞没脚尖时,妍姝看见十一~岁生日那天的自己。母亲把奶油蛋糕砸向父亲情人的照片,紫色裙裾在液晶屏上绽开诡异的花。那天她躲在衣柜里,透过樟脑丸的气味数着父母相互诅咒的字数,直到月光把蕾丝窗帘上的碎花投影成牢笼。
"你们重点班要像石榴籽一样团结。"教务主任的声音突然从下方楼道传来,伴随钥匙串的金属撞击声。妍姝的指甲陷进掌心旧伤,那是上周替林嘉怡代值日时,被故意打碎的玻璃奖杯划出的新月形疤痕。
风突然转向,吹开她别在耳后的碎发。妍姝的脚尖悬在围栏外五厘米处,楼下花坛里去年种的山茶开得正艳。她突然想起母亲总说山茶是"断头花",凋谢时整个头颅都会坠落。此刻她的影子在水泥地上拉成细线,仿佛轻轻一吹就会飘向那些猩红的花盏。
"小姝?"铁门突然吱呀作响,保洁阿姨的蓝布鞋出现在台阶转角。妍姝迅速缩回脚,怀里的纸鹤被冷汗浸透翅膀。老人浑浊的眼睛扫过她红肿的眼眶,"要关楼门了,快回教室拿书包吧。"
暮色顺着水管攀爬上来时,妍姝数到第九十九块剥落的漆皮。她听见自己骨骼深处传来粉笔折断的脆响,像是前桌昨天在黑板报上画满诅咒符号时,用彩色粉笔写下的"去死"。
远处居民楼次第亮起的灯火中,忽然有筝线断裂般的钢琴声飘来。妍姝的脊椎微微震颤。当第一颗星钉进靛青色天幕时,妍姝的校牌从领口滑落。金属扣在坠落的过程中,与空气产生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仿佛是它在向深渊发出最后的哀鸣。当它终于触及到地面时,发出了一声清脆而遥远的回响,这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久久不散。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数着自己的心跳,等待着第二声撞击的到来。然而,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除了那只被惊飞的麻雀在花坛里扑棱棱地冲向夜空,发出一阵嘈杂的声响外,再没有其他声音。
那只麻雀的身影在夜空中一闪而过,就像那天从她课桌里逃出去的仓鼠一样。那只可怜的小仓鼠,原本是她的宠物,却被赵姽婳用马克笔涂成了彩虹色,然后不知怎么地,它就跑到了男厕所的小便池里,最终淹死在那污浊的水里。
妍姝想起这些,心中充满了委屈和不解。她明明是在举报赵姽婳和其他人的恶行,可为什么,为什么连沈老师都要偏袒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