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中学的初三重点班分布在走廊两端,像被时光劈开的两瓣紫藤。妍姝所在的(1)班窗台上积着经年的粉笔灰,每当穿堂风掠过,细白的尘埃便落在陈辉从(2)班窗口递来的笔记本上——那上面用铅笔标注着三角函数速记法,页脚还画着打瞌睡的卡通小人。
早上第一节课时,"全市联考第189名,在咱们学校能冲前五。"数学老师老李用搪瓷杯敲了敲开裂的黑板,杯身"先进教师"的烫金字已经斑驳。妍姝望着投影幕布上自己工整的解题步骤,忽然想起小学时被沈老师扔进废纸篓的举报信。那时赵姽婳总笑她"抬头纹能夹死苍蝇",此刻(1)班后排的刺头男生王大柱却扯着嗓门喊:"姝姐这板书比新华字典还讲究!"
第二天,生理课讲到第二性征时,妍姝的圆珠笔在课本上洇出个墨点,妍姝有些心不在焉,想到之前同学对她相貌的评价,虽然她自认自己不算丑,也许是那次告密后,大家对她也“恨屋及乌”吧。
可她依旧记得自己走在菜市场时,周围老一辈人家目光看到自己时流露出惊艳的目光。还有儿时陌生人对她夸赞的“这个孩子真漂亮”。只是随着年龄的增长,加上压力倍增,妍姝也意识到自己额头确实过于宽大了,“也许留个刘海会好点?”这个想法钻进妍姝的脑海。
王大柱突然从后排扔来小纸条,打断了妍姝的思绪:"姝姐这道题咋解",背面印着油乎乎的指印。她想起上周帮他补习时,这个曾在校外斗殴留疤的男生,竟能用改锥修好教室里接触不良的电风扇。
回到家后,妍姝尝试着对着镜子仔细注视自己的额头,最后还是给自己剪了一个刘海,似乎还不错?
"赔钱货还知道臭美了?"母亲昨夜砸来的梳子还在床底躺着。妍姝对着厕所裂纹的镜子压了压刘海,遮住那道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后退的发际线。这是当下最流行的刘海,好像挺适合妍姝,动手能力不错。镜中忽然浮现赵姽婳涂着唇蜜的脸:"大脑门克夫相",那些被奶茶泼脏的校服衬衫,此刻正以另一种形式灼烧着她的后背。
剪完刘海第二天去学校。陈辉的教室在走廊西侧尽头,紧挨着那株从围墙裂缝挤进来的百年紫藤。每天早读前十分钟,他会把速写本架在锈蚀的消防箱上,铅灰的线条渐渐勾勒出妍姝穿过晨雾的身影。今天她换了新剪的空气刘海,发丝被秋露染成绒绒的金边,像极了去年陈桂枝化疗后长出的新生绒毛。
中午放学时王大柱堵在车棚,往她破旧的自行车筐塞了盒发卡。"我妹非说要谢谢你教她写作文。"这个曾把蟑螂塞进女生书包的男生,此刻耳朵红得像化学实验室的酒精灯。妍姝别上草莓发卡时,看见陈辉在紫藤架下举起速写本,铅笔画的新发型少女正在绽放,每一根发丝都闪着星芒。
"重点班的莲要开在烂泥里。"陈辉的短信随着下课铃响起。妍姝抬头望向对面教室,看见少年正把速写本卷成望远镜。紫藤花影在他脸上摇曳,恍惚间与记忆中陈桂枝苍白的指尖重叠——那个白血病女孩总爱在病房窗台摆薄荷。
"三十个指标到校名额。"校长在月考表彰会上唾沫横飞,头顶的吊扇将"省重点A中"的横幅吹成波浪。当妍姝的名字第三次响彻礼堂时,她突然看清台下陈辉的速写本——自己领奖的侧影被紫藤花枝缠绕,额前刘海被画成振翅蝴蝶般美丽。妍姝好像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