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记响亮的耳光扇碎了一个男人所有伪装起来的坚强,卸下伪装的方铭哽咽了,那肩膀剧烈的颤抖,那眼眶瞬间的通红,那滚烫砸落在衣襟的泪水,那哽咽中断断续续的呜咽,将那压抑许久的疲惫,心累,委屈,绝望,无助,通通宣泄了出来。
“张先生,我没办法……我是真的没办法了,但凡还能想到一点办法,我也不至于……”
死死地咬着牙,拼命地压制住外露的哽咽,可声音中的无助与绝望,还有那拼命往回憋的泪水让方铭根本就藏不住。
面对面看着处在崩溃边缘的方铭,胸腔里满是翻涌的怒火,锐利的眼神堪比刀锋,张孝伟接下来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质问,声声铿锵,句句戳中要害。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伟大?为了给女儿治病,能以身试法?我告诉你,但凡你今晚动了手,你这辈子就彻彻底底的毁了。先不说,小鱼儿的病能不能治好,我就问你,这ATM机能取多少?不知道吧?我来告诉你,一天最多两万,你能保证刚刚那个女的是顶格取的?万一她只取了两三百呢?你的命难道已经廉价到那个地步了不成?”
一通竹筒倒豆子似的质问打得差点犯了错的方铭是头也不敢抬,这些道理,他不是不懂,只是一个男人被逼到绝望时的理智丧失罢了。
藏在身后的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了地上,刺耳的声响在深夜的街头格外突兀,想起刚刚上头的冲动,想起准备动手时的狠戾与决绝,悔恨的方铭就自残式的抽起了自己耳光。
以为自残的疼痛已经打散了那丧失理智的冲动,不忍一张脸变得和自己一样,及时出手的张孝伟拉住了方铭那只抽打自己耳光的胳膊。
“现在想通了?想通了,就赶紧回去吧!小鱼儿还在医院里等你,天无绝人之路,凡事都往好处想,说不定明天就天上掉馅饼了呢?”
止住泪掉时的哽咽,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捏在手里几乎让整条胳膊都在颤抖,强势憋回又要汇聚成珠的泪水,用着非常诚恳的态度,方铭朝着拉了自己一把的张孝伟鞠了一躬。
“张先生,谢谢你点醒了我!刚刚是我糊涂,我的命,可不了值那点钱!”
道完了谢,拉起帽子盖住头部的方铭转身离开了,回味刚刚那段话,矗立在原地的张孝伟总感觉哪里不对劲,细细琢磨下是越品越不对味,越品越细思极恐。
茅塞在突然间顿开!
一句带着惊恐的“卧槽”也顺嘴飞了出来。
离开的方铭不是放弃了抢劫的念头,更像是要憋着一股劲要干票大的。
慌了!
回味过来的张孝伟是彻底慌了,本来是善意的劝解,哪曾想却弄巧成拙,让处在绝望中的方铭会错了意,更让自己差点背上了一个教唆犯的罪名。
怕一声高呼会惊跑那已经走出去二十多米的背影,没有办法的张孝伟只得使出人性弱点的拿捏。
“方先生,你等一下,易大夫有句话让我转告你,是关于小鱼儿的。”
果然!
事关女儿的声音,让走出去的方铭刹停了脚步,不忍那形容枯槁的身躯拖着条残腿走过来,折返回来的方铭又重新站在了张孝伟跟前。
“张先生,易大夫让你转告我什么?”
眯成缝的眼睛有股子要把人碎尸万段的冲动,封印不住的怒火,膨胀的让整个身躯都在颤抖,脑子里压制不住的失望连累到太阳穴都鼓起了青筋,像口酝酿了几千年的火山,带着肆无忌惮的张狂,几乎是戳着方铭的鼻子,气势汹汹的张孝伟就咄咄逼人地质问开来。
“告诉我,你刚刚那句,我的命,可不了值那点钱是什么意思?”
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一脸错愕的方铭神色慌张地匆忙作了解释。
“没……没什么意思,我的意思……是……是……是我的命,很金贵……”
步步紧逼,不给方铭重新组织语言的机会,趁着对方心理防线乱作一团,几乎是贴脸开大的张孝伟用着盛气凌人的气势继续展开了追问。
“告诉我,你是不是为了小鱼儿的治疗费,要去干票大的?”
面对步步紧逼的张孝伟,心虚的方铭只得用踉跄连退和眼神四处乱飞的方式来应对。
“张先生,我想你是误会了,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你撒谎,刚刚你在说那句,我的命,可不了值那点钱时,你知道我看见了什么吗?我看见了你眼神中的决绝,我看见了你握着匕首的手在颤抖,刚刚你的目光又在刻意躲着我,因为我猜对了,所以你在害怕?”
接下来的打算被活生生揭穿,受不了那种被人贴脸开大的气势,被迫承认的方铭双掌推开了近在咫尺的张孝伟。
“你猜对了,又能怎样?我方家的事,啥时候轮到你一个外人来指手画脚?如果你吃饱了,没事干,就哪边凉快,哪待着去,别来掺和我家的事。”
不想在无休止的继续纠缠,话音一落的方铭就选择了跑步逃离,身后却传来了张孝伟拽住步伐的威胁。
“姓方的,你信不信,如果你敢跑出我的视线,我就敢马上去医院告诉小鱼儿,他的父亲,为了给她治病,变成了一个要去抢人财产,害人性命的罪犯?你说她知道了,会不会很伤心,会不会放弃不治疗?”
带着满腔翻涌的怒火,带着被气得剧烈起伏的胸膛,用着喘着粗重的鼻息,蓄着咬牙切齿的力量,用了一个野蛮式的冲撞,转身回来的方铭就把将张孝伟那副形容枯槁的身躯推得踉跄倒地。
紧接着方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步上前,双腿直接跨在张孝伟形容枯槁的身躯两侧,居高临下将人死死困住在两腿之间。
困住了张孝伟,气势汹汹的方铭又探出了左手,五指死死薅住了张孝伟领口的布料,一把将人半拎了起来。
拎提力与地心引力的较量让身穿的布料瞬间绷紧,脖颈被勒得微微后仰,那一刻,张孝伟感觉到就连呼吸都有种骤然的滞涩感。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逼我?为了女儿,我拼尽了全力,到底是我哪里做错了?让你们都要和我作对?”
气势虽凶,但仅存的一丝理智,还是让方铭没有朝着威胁他的张孝伟砸下那蓄满力量一触即发的拳头。
四目对望了片刻,渐渐冷静下来的方铭松开了那手臂肌肉紧绷将人拎起的左手,瞬间畅快的呼吸让躺在地上的张孝伟难以克制的咳嗽了几声。
“方先生,没人和你作对,身为一个父亲,我觉得你很称职。但你有没有想过,一旦你进去了,小鱼儿她该咋办?她已经被母爱抛弃,难道你还想让她再也没有爹疼?然后在顶着一个父亲是抢劫犯的名头,被人戳一辈子脊梁骨?”
冷静下来的愧疚感收回那困住躯体的双腿,恩将仇报的罪恶感松开了那攥的骨节咔咔作响的拳头,徘徊在绝境边缘,方铭在心底发出了一遍遍的质问,为什么明明自己想要扛住一切,可残酷的现实为什么又要堵住自己所有的出路。
男人的体面再也压抑不住往事的心酸,硬撑的外壳在无边的绝望面前被碾得稀碎,喉咙里先滚出几声压抑的呜咽,再也绷不住的方铭不再是小声的啜泣,而是在跪地仰天长啸一声后放声的滔滔大哭起来。
这次张孝伟没有在规劝,而是在站起身后静静地陪着,任那属于成年人不肯掉落的眼泪,大颗大颗从方铭眼角滚落。
宣泄完心中憋屈的洪流,哭声渐小的方铭用着把身体抽空的语态冲着站在身旁的张孝伟哭诉起来。
“张先生,你说的,我何尝不明白。但是我是真的没有办法了。父母在村里出个门,亲戚朋友都得绕着走。房子,房子卖了,老婆,老婆跟人跑了,孩子,孩子不知道还能不能保得住,作为一个男人,我真的感觉自己好失败。”
一只手搭在方铭的肩头,那是男人间传递力量安慰的方式,
“方先生,男人可以穷,可以苦,可以累,但是绝对不能怂,不能歪,更不能丢了底线,为了小鱼儿,你也要咬牙撑下去!”
抹了一把铺满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