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摆满了金黄色的雏菊和带霜的红月季,风一吹,整条街都是清甜的香气。
小棠调了年休假。
清晨七点,她穿一身浅蓝运动装,背着装满奶瓶和温水的双肩包。
苏念穿着喜庆的红马甲,坐在婴儿推车里兴奋地指着飞鸟叫唤。
“妈,今天天气好,咱们去南山登高祈福。”
小棠一手抱着苏念,一手挽住我的胳膊。
南山的石阶有些陡,但沿途修了平缓的木栈道。
小棠走的慢,每上一段台阶停下来帮我捶捶后腰,倒上一杯枸杞菊花茶。
登上海拔六百米的山顶观景平台,整座城市风光在脚下铺展开来。
俯瞰高楼大厦,车流在立交桥上交织。
曾经压的我喘不过气的老居民楼,让我夜夜难眠的偷电暗线。
在这辽阔天地面前不再重要。
“妈,上周建明案子的法援律师给我发了条信息。”
小棠看着远处的层峦叠嶂,声音平静。
“他在里面表现消极,跟同监舍的人打架,加刑半年。”
“公司追讨的那三十万欠款,他现在成了失信被执行人。”
我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菊花茶,浑身暖洋洋的。
“由他去吧。”
我转过头看着小棠的侧脸。
“路是他自己挑着走的,苦果子就得自己咽下去。”
“从他决定把火引到自己家里的那天起,周家祖坟上就没他这个名字了。”
小棠转过头看着我,眼底漾开温和的笑意:
“您说的对,不提他了。”
山顶秋风吹过来,卷起路边红透的茱萸叶。
苏念在小棠怀里不安分的扭动着,伸出肉乎乎的小手。
抓住我衣领上别着的重阳茱萸香囊。
小家伙把香囊往嘴里送被我轻轻捏住手腕,她也不哭。
反而裂开嘴咯咯的笑。
去年的重阳节,一场电火烧穿了虚伪的骨肉亲情,也让我下定决心亲手将逆子送进监牢。
那时我以为,六十二岁的人生注定要在破败老屋里烂成泥。
可如今站在这南山之巅,天高云淡,四海风清。
我握住儿媳妇温暖的手,怀里抱着健康乖巧的孙女。
重阳登高,步步是青云。
“妈,下山后咱们去花店买两盆墨菊摆阳台吧?”
小棠偏过头问我。
“买,挑开的最盛的买。”
下山的木栈道上,苏念趴在小棠肩头,小手攥着我的一根手指不肯撒开。
走了几步她忽然扭过头,冲着山下的方向喊了一声:“奶奶!”
不是喊我。是喊小棠。
小棠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腰,拿额头去蹭苏念的鼻尖:“我是妈妈,奶奶在这儿呢。”
苏念不管,又喊了一声奶奶,这回是冲着我来的。
我应了一声,嗓子眼里有点发紧。
一年前我跪在派出所的走廊里,觉得自己这辈子完了。儿子没了,名声没了,往后一个人守着空房子等死。
我没想到,六十二岁还能重新当一回奶奶。
不是靠血缘,是靠一个姑娘把心掏出来,缝在我千疮百孔的日子上。
走到山脚停车场,小棠把苏念放进推车,回过头来帮我拍掉外套上沾的草屑。
“妈,明年重阳咱们还来。后年也来。”
“等念念会走了,让她自己爬。”
我点点头,把保温杯拧上盖子递给她。
花店在老街拐角,小棠挑了两盆墨菊,又顺手拿了一小把满天星。
“这个给念念插小瓶里,放她床头。”
我抱着花盆往家走,秋天的太阳晒在后背上,不烫,就是暖。
楼道里碰见张婶,她探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花:“哟,桂兰,这日子越过越有滋味了。”
我笑了笑,没接话,拿肩膀顶开了家门。
屋里奶香味混着米白纱帘透进来的光。
我把墨菊搁在阳台上,拿湿布擦了擦叶片上的灰。
小棠在厨房热奶,苏念在爬行垫上扶着学步车一步一步往前挪。
她挪到我跟前,仰起脸,又喊了一声奶奶。
我蹲下来,把她抱起来。
六十三岁的重阳节,我没有登高望远。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东西,觉得往后的日子,够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