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枭再次醒来的时候,战斗已经持续了整整四个小时。
太阳西斜,把整个河滩染成了暗红色。硝烟像一层薄纱,笼罩在滹沱河上空,久久不散。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血腥味和火药味,混合在一起,呛得人直咳嗽。
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临时搭建的救护所里——其实就是河滩上挖出来的一个大坑,上面盖着几块门板,门板上铺了一层干草。坑里躺着七八个伤员,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昏迷,还有一个一动不动,脸上盖着一块白布。
卫生员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林小雨,是赵刚从旅部医院要来的。她蹲在曹枭身边,正在给他处理手上的伤口。她的手很稳,动作很轻,但曹枭还是疼得直皱眉。
“别动。”林小雨按住他的手,“你的手掌被木板碎片扎穿了,我帮你把碎片取出来。有点疼,忍一下。”
曹枭没有说话。他侧过头,看着坑外的一片天空。天很蓝,有几缕白云在飘,跟几个小时前一模一样。但几个小时前,他还有五十三个人,现在不知道还剩多少。
“战斗……怎么样了?”他问。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林小雨没有回答。她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处理伤口,镊子夹着一块木片,从曹枭的手掌里慢慢拔出来。血跟着涌出来,滴在干草上。
“我问你战斗怎么样了!”曹枭的声音大了些,带着一股狠劲。
林小雨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曹枭说不上来——像是怜悯,又像是敬佩。
“还在打。”她终于说,“鬼子的坦克被堵在山谷里了,跑不掉。但鬼子的步兵在河对岸架了新的浮桥,正在过河。团长带着步兵在河滩上跟鬼子打阵地战,已经打退了好几次冲锋。”
曹枭挣扎着要坐起来,被林小雨按住了。
“你不能动!”林小雨急了,“你的伤还没处理完,耳朵也在流血。你要是再动,伤口会感染的!”
“感染就感染。”曹枭一把推开她的手,坐了起来。他的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响,但他咬着牙,没有倒下去。
他看了一眼坑里的伤员,认出了几张脸——都是特战队的人。其中一个叫赵铁牛的,是刘彪的副手,左腿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了。
“铁牛,”曹枭叫他,“刘彪呢?”
赵铁牛睁开眼睛,看到是曹枭,挣扎着要起来,被曹枭按住了。
“副团长,”赵铁牛的声音很虚弱,“刘队带着剩下的弟兄,去河滩了。团长说河滩上需要人,刘队就带着人去了。”
“去了多少人?”
“二十三个。加上刘队,二十四个。”
曹枭闭上眼睛。五十三个人,牺牲了七个,伤了十几个,现在能打的还有二十四个。炸桥的时候牺牲了七个,河滩上又伤了十几个。特战队,快打光了。
“副团长,”赵铁牛说,“刘队走之前让我告诉你,让你好好养伤。他说,特战队的事,有他呢。”
曹枭睁开眼睛,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手掌,又看了看坑外的天空。然后他站了起来。
“副团长!”林小雨急了,“你不能走!”
曹枭没有理她。他从坑边拿起一支步枪,检查了一下弹仓——还有五发子弹。又从一名牺牲战士的腰里拔出一颗手榴弹,别在自己腰上。
“副团长!”赵铁牛也急了,“刘队说了——”
“刘队说了什么我不管。”曹枭打断他,“我是特战队副团长,特战队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他转身走出了救护所。
河滩上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的程度。
李云龙趴在一道临时挖成的战壕里,手里的驳壳枪已经打光了两个弹匣。他的脸上全是泥土和硝烟,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干裂得起了皮。
前方三百米处,鬼子的步兵正在组织新一轮的冲锋。大约三百多个鬼子,端着刺刀,猫着腰,在机枪和掷弹筒的掩护下,向铁拳团的阵地压过来。
“鬼子又上来了!”一个战士大喊。
“慌什么!”李云龙骂道,“都给老子稳住。等鬼子进了五十米再打。”
鬼子的队伍越来越近。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八十米……
“打!”李云龙大喊一声,第一个探出战壕,扣动了扳机。
驳壳枪的子弹呼啸而出,打倒了冲在最前面的一个鬼子军官。与此同时,战壕里的几十条步枪同时开火,机枪也响了起来,子弹像暴雨一样扫向鬼子的队伍。
鬼子成片地倒下,但后面的鬼子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他们的训练有素,在火力压制下依然保持着队形,有人趴下射击掩护,有人匍匐前进,有人猫着腰冲锋。
一颗子弹擦着李云龙的耳朵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土墙上,溅起一蓬泥土。
“团长,你太靠前了!”旁边的警卫员小赵一把把他拽下来,“危险!”
“危险个屁!”李云龙甩开他的手,“老子打了几十年的仗,还怕这个?”
他换了一个弹匣,再次探出战壕,又是两枪,又打倒了一个鬼子。
但鬼子的火力太猛了。三挺歪把子机枪同时扫射,把战壕打得尘土飞扬。几个战士被子弹击中,倒在战壕里,鲜血染红了泥土。
“妈了个巴子的!”李云龙骂了一句,“迫击炮呢?给老子轰!”
鹰嘴崖上,马长河正在指挥迫击炮轰击河滩上的鬼子步兵。他的四门迫击炮已经打了整整两个小时,炮管都打红了,但还在打。
“目标,河滩中央的鬼子机枪阵地!放!”
“砰!砰!砰!砰!”
四发炮弹呼啸而出,在河滩上炸开了花。一发炮弹准确地命中了鬼子的一个机枪阵地,机枪手被炸飞了,机枪也哑了。
“好!”马长河大喊,“再装填!”
但迫击炮的炮弹不多了。马长河看了看弹药箱,只剩最后十二发了。每门炮三发,打完就没了。
“节约弹药。”他对炮手们说,“等鬼子冲到跟前再打。”
河滩上,鬼子的冲锋被打退了。三百多个鬼子,活着退回去的不到一半。河滩上横七竖八地躺着鬼子的尸体,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但李云龙没有笑。他知道,这只是鬼子的试探性进攻。樱井省三在试探铁拳团的火力、兵力和防线弱点。等他把这些信息收集全了,真正的总攻就会开始。
“老李!”赵刚从战壕的另一头跑过来,脸上全是汗水和泥土,“鬼子在河对岸又架了两座浮桥。一座在上游,一座在下游。三座桥同时用,步兵过河的速度会快好几倍。”
李云龙皱了皱眉。一座桥的时候,他还能用迫击炮和机枪封锁。三座桥同时用,他的火力就不够用了。
“特战队呢?”他问,“能不能再去炸一次?”
“特战队打光了。”赵刚的声音很低,“刘彪带着二十四个人在河滩上,曹枭受伤了,在救护所。二十几个人,就算全去炸桥,也炸不掉三座。”
李云龙沉默了。他掏出烟,点上一支,深深地吸了一口。
“老赵,”他说,“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赵刚看着他,没有回答。
“老子告诉你,”李云龙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撑到最后一口气,最后一颗子弹。就算打光了,也要让鬼子知道,铁拳团没有一个孬种。”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传我的命令,把所有预备队都调上来。炊事班、通信班、卫生员,只要能拿枪的,全都上阵地。”
“团长,”传令兵犹豫了一下,“预备队已经没有了。三连早就顶上去了,现在阵地上能打的,全都在了。”
李云龙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五百个人,打到现在,能打的还剩多少?两百?还是三百?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战壕里的战士越来越少了。
“那就把伤员也调上来。”他说,“能开枪的,都上来。”
“老李!”赵刚拉住他,“伤员不能上。他们伤的伤,残的残,上来也是送死。”
“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