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重逢
  然而,当青王以为自己是第一时间得知了时影这个秘密的时候,却没想到远在另一方的白王也已经从不同的渠道同时得知了同样的秘密。
  而将这个秘密透露出去的,竟然是大司命本人。
  “什么?时影决定辞去神职?”水镜的那一边,白王也止不住地震惊,“他……他想做什么?难道终于是想通了,要回到帝都夺回属于他的东西了?”
  作为白嫣皇后的胞兄,白王虽然名义上算是时影的舅父,然而因为时影从小被送往神庙,两人并无太多接触,所以对这个孤独的少年心里的想法是毫不知情,此刻乍然听到,自然难掩震惊。
  “不……咳咳,影他心清如雪,并无物欲。”大司命在神庙里咳嗽着,一手捏着酒杯,醉意熏熏地摇头,“我觉得他这么做,其实是为了别的……”
  白王有些愕然:“为了什么?”
  “为了……”大司命摇了摇头,欲言又止,“算了。总之令人非常意外。”
  “世上居然有大司命你也算不到的事情么?”白王苦笑了一声,沉吟着摇了摇头,“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你也知道,影的性格几乎和他的母亲一样啊。”
  “……”大司命陡然沉默下去,握着酒杯的手微微发抖。
  “我可不希望他的一生和阿嫣一样,被一个错误的人给耽误了。”许久,老人一仰头将杯中酒喝尽,喃喃,“不,应该说,我要竭尽全力不让他的一生和阿嫣一样!”
  他的语气坚决,如同刀一样锐利。
  “多谢。”仿佛知道自己触及了什么不该提到的禁忌,白王叹息了一声,“我虽然是他舅父,但对他的了解反而不如你。这些年你一直视他如子,照顾有加,连术法都倾囊以授,在下深感谢意。”
  “唉,应该的……”大司命的声音干涩而苍老,忽地将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喃喃,“应该的。”
  “可是,无论影是为了什么脱离神职,一旦他脱下了白袍,青王那边都不会善罢甘休吧?”白王压低了声音,语气隐隐激烈起来,“他们兄妹的手段,你也是知道的——当年我们都没能救回阿嫣,这一次,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青王那边的人得逞了!”
  “……”大司命久久地沉默,枯瘦的手指剧烈地发抖。
  “我以为你会和青王结盟。”忽然间,他低声说了一句,“你不是打算把雪莺郡主许配给青妃之子时雨吗?”
  “那是以前。现在时影要回来了,不是么?”白王顿了一顿,眼神微微变幻,看着水镜另一边的云荒最高的宗教领袖,“关键是,大司命您怎么看?”
  大司命悄然叹了口气,抬头看了看屋顶的天穹。他一生枯寂,远离政治斗争,将生命贡献给了神。但是这一次……
  “只要我活着,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影。”许久,他终于放下了酒杯,低声吐出了一句诺言,“也不会让任何人损害云荒。”
  “那么说来,我们就是同盟了?”白王的眼神灼灼,露出了一丝热切。
  “不,我们不是同盟。”大司命喃喃,“你们想要争权夺利,我可没有兴趣。”
  白王有些意外:“那大司命想要什么?”
  “我希望空桑国运长久。但是个人之力微小,又怎能与天意对抗啊……”老人抬头看了看天穹的星斗,许久只是摇了摇头,低下头道,“算了,其实我只是想完成对阿嫣的承诺,好好保护这个孩子罢了。”
  “那至少在这一点上,我们是同盟。”白王笑了起来,露出了整齐洁白的牙齿,“我们都支持嫡长子继位,不是吗?可惜,还有青王家那个崽子挡路。”
  “那个小崽子不值一提,难弄的是青王两兄妹。”大司命摇了摇头,喝了一杯酒,“要对付他们,只靠白之一族只怕不够。你需要一个帮手——”
  白王肃然:“是,在下也一直在合纵连横,尽量赢取六部之中更多的支持。”
  大司命忽地问:“听说你家长子还没娶妻?”
  白王愣了一下,不明白大司命忽然就提到了这一点,点头:“是。风麟他眼高于顶,都二十几了,还一直不曾定下亲事。我也不好勉强。”
  “白风麟也算是白之一族里的佼佼者了,不仅是你的长子、叶城的总督,将来也会继承白王的爵位,”大司命摇了摇头,看定了白王,眼神洞察,“事关重大,所以你也不肯让他随便娶一门亲吧?”
  白王没料到这个看似超然世外的老人居然也关心这种世俗小儿女之事,不由得怔了一下,但心里也知道大司命忽然提及此事定然是有原因的,不由得肃然端坐,恭谨地问:“不知大司命有何高见?”
  “高见倒是没有。”大司命微微颔首,露出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赤王刚准备进京觐见。而且,还带来了他唯一的小女儿。”他看着水镜另一端的白王,语气深不可测:“依我看,如能结下这一门亲事,将会对你大有帮助。”
  “这是您的预言?”白王怔了一下,却有些犹豫,“可是,赤王家的独女不是刚新嫁丧夫吗?也实在是不祥……”
  大司命没有再说,只是笑了笑:“那就看白王你自己的定夺了。”
  “……”白王没有说话,眼神变幻了许久,终于点了点头,“如果真如大司命所言,那么,在下这就着手安排——反正六部藩王里,赤王和我们关系也不错,我也早就打算要去和他见个面。”
  “去吧,”大司命又倒了一杯酒,凝视着水镜彼端的同盟者,“无论如何,在某些方面,我们还是利益一致的,不是么?我不会害你。”
  白王点了点头,终于不语。
  帝都这边风雨欲来、错综复杂的情形,完全不被外人知。
  三月,明庶风起的时候,朱颜已经在去往帝都的路上了。来自南方的青色的风带来了春的气息,湿润而微凉,萦绕在她的颊边,如同最温柔的手指。
  “哎,这里比起西荒来连风都舒服多了!”她趴在马车的窗口上,探出头,看着眼前渐渐添了绿意的大地,有点迫不及待,“嬷嬷,叶城还有多远?”
  “不远了,等入夜时候大概就到了……小祖宗咧,快给我下来!”盛嬷嬷念叨着,一把将她从窗口拉了下来,“没看到一路上大家都在看你么?赤王府的千金,六部的郡主,怎么能这样随随便便地抛头露面?”
  朱颜叹了口气,乖乖地在马车里坐好,竟没有顶嘴。
  这位中州人老妪是在赤王府待了四十几年的积年嬷嬷,前后服侍过四代赤王,连朱颜都是由她一手带大,所以她虽然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对这个嬷嬷却是有几分敬畏。赤王在调走了玉绯和云缦之后,便将这个原本已经不管事的老人给请了出来,让她陪着朱颜入帝都,一路上好好看管。
  盛嬷嬷已经快要六十岁了,原本好好地在赤王府里颐养天年,若不是不放心她,也不会拼着一把老骨头来挨这一路的车马劳顿。朱颜虽然是跳来蹦去的顽劣性子,却并不是个不懂事的,一路上果然就收敛了许多。
  “来,吃点羊羹,”盛嬷嬷递上了一碟点心,“还有蜂蜜杏仁糖。”
  “唔,”她百无聊赖,捻起一颗含在嘴里,含糊不清地问,“父王……父王他是不是已经先到叶城了?”
  “应该是。”盛嬷嬷道,“王爷说有要事得和白王商量。”
  “有……有什么要事吗?”朱颜有点不满,嘟囔着,“居然半夜三更就先走了,把我扔在这里!哼……我要是用术法,一忽儿也就追上他了!”
  “不许乱来!”盛嬷嬷皱了皱眉头,“这次进京你可要老老实实,别随便乱用你那半吊子的法术——天家威严,治下严厉,连六部藩王都不敢在帝都随意妄为,你一个小孩子可别闯祸。”
  “哼,”她忍不住反驳,“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都死过一个丈夫了!”
  “你……”盛嬷嬷被她的口无遮拦镇住了,半晌回不过神来。
  马车在官道上辚辚向前,刚开始一路上行人并不多。然而,等过了瀚海驿之后,路上却骤然拥挤起来,一路上尽是马队,挤挤挨挨,几乎塞满了道路,驮着一袋一袋的货物,拉着一车一车的箱笼。
  “咦,这么热闹?”朱颜忍不住又坐了起来,揭开帘子往外看去,然而看了看盛嬷嬷的脸色,又把帘子放了回去,只小心翼翼地掀开了一个角,偷偷地躲在后面看着同路的马队。
  这些显然都是来自西荒各地的商队,马背上印着四大部落的徽章,有萨其部,有曼尔戈部,也有达坦部和霍图部。这些商队从各个方向而来,此刻却都聚在了同一条路上,朝着同一个目的地而去:叶城。
  位于南部镜湖入海口的叶城,乃是整个云荒的商贸中心。无论是来自云荒本土还是中州七海的商人,若要把货卖得一个好价钱,便都要不远千里赶到那里去贩卖。而经过一个冬天的歇息,这些西荒的商队储备了大量的牛羊弯刀铁器,穿过遥远的荒漠,驱赶着马队,要去叶城交换食盐茶叶和布匹。
  她们的车队插了赤王府的旗帜,又有斥候在前面策马开道,所以一路上所到之处那些商队纷纷勒住马车,急速靠在路边,恭谨地让出一条路来。但一时间却也不能走得很快。
  “哎哟,嬷嬷,你看!”朱颜在帘子后探头探脑地一路看着,又是好奇又是兴高采烈,忽地叫了起来,“天哪,你看!整整一车的萨朗鹰!”
  她指着外面停在路边的一辆马车——两匹额头上有金星的白马拖着车,车上赫然是一个巨大的笼子,里面交错着许多手臂粗细的横木,上面密密麻麻停满了雪白色的鹰,大约有上百只。每一只鹰都被用锡环封住了喙子和爪子,锁在了横木上,只余下一双眼睛骨碌碌地转,显得愤怒而无可奈何。
  朱颜不由得诧异:“他们从哪儿弄来那么多的萨朗鹰?”
  “从牧民手里收购的。有人专门干这个营生。”盛嬷嬷絮絮地给她解释,“听说帝都和叶城盛行斗鹰,一只萨朗鹰从牧民那儿收购才五个银毫,等调教好了运到叶城,能卖到一百个金铢呢!这一车估计得值上万了。”
  “唉……你看,那些鹰好可怜。”朱颜叹了一声,“原本是自由自在飞在天上,现在却被锁了塞在笼子里,拿去给人玩乐。”
  “禀郡主,都是这个小兔崽子挡了您的路!”斥候连忙过来,指着那个孩子厉声道,“胆大包天,居然还敢用刀子捅人!”
  “捅人?”朱颜皱了一下眉头,“捅死了没?”
  斥候奔过去看了一眼,又回来禀告:“幸亏那小兔崽子手劲弱,个子也不高,那一刀只是捅在了小腹。”
  “没死?那就好。给十个金铢让他养伤去吧!”朱颜挥了挥手,松了一口气,“也是那家伙自己不好,干吗要对一个孩子下手?活该!”
  还不是您下令要开路的吗?斥候一时间无言以对。朱颜低头打量着那个孩子,冷笑了一声:“小小年纪,居然敢杀人?胆子不小嘛!”
  那孩子坐在地上,瘦骨嶙峋,满脸脏污,看不出是男还是女,瞪着一双明亮锐利的眼睛看着她,一瞬不瞬,手里握着一把滴血的匕首,宛如负隅顽抗的小兽。腿被重重的铁器压住了,不停有血渗出来,细小的手臂却牢牢地抱着一个被破布裹着的大酒瓮,似乎用尽了力气想把它抱起来,却终究未能如愿。
  “咦?”那一瞬间,朱颜惊呼了起来,“是你?”
  听到她的声音,那个孩子也看向了她,湛碧色的眸子闪了一下,似乎也觉得她有些眼熟,却并没有认出她来,便漠然扭过头去,自顾自地站起来,吃力地拖着那个酒瓮,想往路边挪去。
  “喂!你……”朱颜愣了一下,明白了过来——是的,那一天,她临走时顺手消除了这个孩子的记忆,难怪此刻他完全不记得。
  怎么又遇到这个小家伙了啊?简直是阴魂不散!
  她心里嘀咕了一声,只见那个孩子抱着酒瓮刚挪了一尺,“哗啦”一声响,怀里的酒瓮顿时四分五裂!那个酒瓮在车翻了之后摔下来,磕在了地上,已经有了裂纹,此刻一挪动,顿时便碎裂成了一片一片。
  刹那之间,所有人都惊呼了起来,齐齐往后退了一步,面露恐惧——因为酒瓮裂开后,里面居然露出了人的肢体!
  残缺的、伤痕累累的、遍布疤痕,触目惊心,几乎只是一个蠕动的肉块,而不是活人。那个肉块从破裂的酒瓮里滚落出来,在地上翻滚,止不住去势,将酒瓮外面包着的破布扯开。
  什么?难道是个藏尸罐?
  “天哪!”看到破碎的酒瓮里居然滚出了一个没有四肢的女人,周围的商队发出了惊呼,看向了货主,“人瓮!你这辆车上居然有个人瓮?”
  那个货主一看事情闹大了,无法掩饰,赶忙轻手轻脚走回了自己的马旁,正要翻身上马,其他商队的人一声怒喝,立刻扑上去把他横着拖下了马:“下来!杀了人,还敢跑?!”
  “我没有!我没有!”货主撞天叫屈,“不是我干的!”
  众人厉叱:“人瓮都在你的货车上,还有什么好说的?”
  货主拼命辩解:“天地良心!不是我把她做成人瓮的啊!我有这么暴殄天物吗?那可是个女鲛人!”
  “女鲛人?”众人更加不信,“西荒哪里会有女鲛人!”
  朱颜没有理会这边的吵闹,当酒瓮裂开的那一瞬间,她听到那个孩子喊了一声“阿娘”,不顾一切地扑过去抱住了那个肉块,将酒瓮里女人软垂的头颈托了起来。
  那一刻,看清楚了来人,朱颜倒抽了一口冷气。
  是的,那个罐子里的,果然是鱼姬!是那个被关在苏萨哈鲁地窖里的鱼姬!这一对母子,居然并没有死在大漠的严冬里,反而在两个多月之后,行走了上千里地,辗转流落到了这里,又和她相遇了!
  那一瞬,朱颜心里一惊,只觉得有些后悔。是的,如果不是她火烧眉毛一样非要赶着进城,呵斥开路,马车就不会翻,人瓮就不会被摔到地上,鱼姬说不定也就不会变成这样了!
  她怯怯地看了那个孩子一眼,带着心虚和自责。
  然而那个鲛人孩子压根没有看她,只是拼命地抱着酒瓮里的母亲,用布裹住她裸露出来的身体。
  那边,其他商队的人已经将货主扣住,按倒在地上。几位德高望重的老商人围着他,厉叱:“你倒是胆大!连人瓮都敢做?自从北冕帝发布诏书之后,在云荒,做人瓮已经是犯法的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不,不关我的事啊!”那个货主吓得脸色苍白,立刻对着朱颜跪了下来,磕头如捣蒜,“禀告郡主,这、这个人瓮和孩子,是小的从赤水边上捡回来的!这鲛人小孩背着一个女鲛人,小的看他们两人可怜,扔在那儿估计挺不过两天就要死了,便顺路带了一程……”
  一句话未落,旁边的人又七嘴八舌地叱骂了起来:“别在郡主面前瞎扯!你是说这个人瓮是你捡来的吗?说谎话是要被天神割舌头的!”
  “你随随便便就能捡到个鲛人?赤水里流淌的是黄金?当大家是傻瓜吗?”
  那群商人越说越气愤,揎拳捋袖,几乎又要把货主打一顿。
  然而朱颜却阻拦住了大家,道:“他倒是没有说谎。这人瓮的确不是他做的,你们放开他吧。”
  “……”商人们面面相觑,却不敢违抗郡主的吩咐,只能悻悻放开手。
  货主松了一口气,磕头如捣蒜:“郡主英明!小……小的愿意将这一对母子都献给郡主!”
  朱颜看了那个商人一眼,冷笑了一声——捡来应该是真的,但什么叫顺路带了一程?这个家伙,明明就是看到这一对母子好歹是个鲛人,想私下占为己有,带到叶城去卖卖看吧?毕竟鲛人就算是死了,身体也有高昂的价值,更何况还有这么一个活着的小鲛人?
  “滚开!”朱颜没好气,一脚把那个商人踢到了一边,然后弯下腰,帮着那个小孩将地上滚动的肉块给抱了起来——没有四肢的躯干抱在怀里手感非常奇怪,软而沉,处处都耷拉下来,就像是没有骨头的深海鱼,或者砧板上的死肉。
  难怪人说红颜薄命,当年美丽绝世的女子,竟然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朱颜眼眶一红,忍着心里的寒意将鱼姬抱了起来,小心翼翼地放到了旁边的一堆羊毛毯子上。那个小孩跟在一边,帮忙用手托住母亲的脊椎,把她无力的身体缓缓放下,然后迅速地扯过一块毯子,盖住了她裸露的身体。
  “唉,你还好吗?”朱颜拨开了她脸上凌乱脏污的长发,低声问那个不成人形的鲛人。那个女子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了她,涣散的眼神忽然就是一亮!
  “啊……啊……”鱼姬吃力地张开嘴,看了看她,又转过头看了看一边的孩子,眼神焦急,湛碧色的双眸里盈满了泪水,然而被割去舌头的嘴里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
  当看到人瓮真面目的瞬间,所有人又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天!人瓮里的果然是个鲛人?而且居然还是个女的!我刚才还以为那家伙说谎呢!”
  “西荒怎么会有鲛人?沙漠里会有鱼吗?还说在赤水旁捡到的,赤水里除了幽灵红藫什么都没有,怎么可能还有鲛人?他一定说谎了!”
  “我猜,一定是哪个达官贵人家扔掉的吧?”
  “鲛人那么娇贵的东西,没有干净充足的水源根本活不下去。就算花上万金铢买了,运回西荒也得花大价钱养着,否则不出三个月就会因为脱水而死……除非是王室贵族,一般牧民谁有钱弄这个?”
  “有道理!你说得是。”
  “真是的,到底是谁干的?疯了吗?竟然把好好的鲛人剁了四肢放进了酒瓮,脸也划花了!如果拿到叶城去,能卖多少钱啊!”
  “哎,看上去她好像快不行了……”
  在如潮的窃窃私语里,那孩子只是拼命地用手推着母亲,让她涣散的双眼不至于重新闭上——然而鱼姬的眼睛一直看着朱颜,嘴里微弱地叫着什么,水蓝色的乱发披拂下来,如同水藻一样映衬着苍白如纸的面容。
  “阿娘……阿娘!”那个孩子摇晃着母亲,声音细而颤抖。
  旁边的人打量着这个小孩,又发出了一阵低低的议论。
  “哦,这个孩子也是个鲛人!”
  “年纪太小了……只有六十岁的样子吧?还没有分化出性别呢。”
  这么一说,很多人顿时恍然大悟:“难怪那家伙铤而走险!一个没有变身的小鲛人,拿到叶城去估计能卖到两千金铢……可比这一趟卖货利润还高!”
  然而,另外有一个眼尖的商人上下打量了一番,却摇头:“不对头,这个孩子看起来也太脏太瘦了吧?肚子那儿有点不对劲,为什么鼓起来?是长了个瘤子么?若是身上有病的话,也卖不到太高价钱啊!”
  “无论怎么说,好歹还能卖点钱。再不济,还能挖出一双眼睛做成凝碧珠呢!怎么也值上千金铢了。换了我,也会忍不住捡便宜啊!”
  周围议论纷纷,无数道目光交织在场中的那一对鲛人母子身上,上上下下地扫视,带着看货物一样的挑剔,各自评价。
  毕竟,这些西荒商人从没有机会像南方沿海的商人那样,有捕捞贩卖鲛人的机会,而叶城东西两市上鲛人高昂的身价,也令他们其中绝大多数人可望不可即,如今好容易碰上了一个,当然得看个够。
  然而,任凭周围怎么议论,那个孩子却只看着母亲。
  朱颜一直用手托着鱼姬软绵绵的后背——这个女人被装进酒瓮太久,脊椎都已经寸断,失去了力量。朱颜托着她,感觉着鲛人特有的冰凉的肌肤,勉强提升垂死之人的生机。
  终于,鱼姬的气色略微好了一点,模模糊糊地看了她一眼,苍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被割掉的舌头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放心,那个害你的女人如今已经被抓起来了,被帝都判了五马分尸!连她的儿子也死在了她眼前了,恶人有恶报!”朱颜将她肩膀揽起,低声在她耳边道,“你振作一点!我带你去叶城,找个大夫给你看病,好么?”
  这个消息仿佛令垂死的人为之一振,鱼姬的眼睛蓦地睁大了,死死看着朱颜,张了张嘴,嘴角微微弯起,空洞的嘴里发出了低低的笑声。
  “阿娘!”孩子叫着她,撕心裂肺,“阿娘!”
  鱼姬缓慢地转过眼珠,看了一眼孩子,仿佛想去抚摸他的头,却奈何没有了双手。她“啊啊”地叫着,拼命地伸过头去,用唯一能动的脸颊去蹭孩子的脸。朱颜心里一痛,几乎掉下泪来,连忙抱着她往孩子方向凑了凑。
  鱼姬用尽全力,将脸贴上了孩子的小脸,轻轻亲了亲孩子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