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皇后凤驾离去许久,寝殿内那无形无质却又无处不在的威压感,才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李简和小柱子依旧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仿佛两尊被冷汗浸泡过的石雕。直到确认外面真的再无动静,小柱子才“噗通”一声瘫坐在地,像条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气,带着哭腔:“娘诶…吓死俺了…皇后娘娘那眼神…好像能把俺看穿喽…”
李简也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肌肉,感觉比跟齐王对峙还要累上十倍。皇后的心思,深沉如海。她看似温和的关怀下,那一丝极淡的审视,比齐王赤裸裸的恶意更让人心惊肉跳。她到底发现了多少?那残留的矿物气息?殿内不该出现的“生活痕迹”?还是仅仅是一种基于直觉的怀疑?
“以后…收拾东西…得更彻底点…”李简声音沙哑地吩咐,“尤其是崔小姐送来的任何东西,用过之后,痕迹必须完全清除,连气味都不能留!”
“哎!俺明白!”小柱子猛点头,决定以后每次研究完矿物,不仅要藏好东西,还要在殿里烧点艾草熏熏味道(虽然可能更怪)。
经此一遭,主仆二人刚刚因为宫外援手而燃起的兴奋,被彻底浇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谨慎和焦虑。他们就像在万丈悬崖上走钢丝,下方是迷雾笼罩的深渊,而周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随时可能吹来一阵致命的歪风。
这种高度紧张的状态持续了好几天。李简的“病情”在皇后来过后,按照剧本“稳定”下来,不再“恶化”,但也毫无“起色”,完美扮演着一个侥幸活下来但彻底废掉的皇子形象。小柱子则像个受惊的兔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跳起来,每晚睡觉都要在门后抵根棍子(心理安慰大于实际作用)。
压力之下,食欲不振(这次是真的)。李简看着小柱子端来的、为了安全而反复蒸煮、味道寡淡如同嚼蜡的米粥和菜糊,实在是提不起半点胃口。身体的虚弱和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让他整个人都蔫了下去,甚至开始有点自暴自弃的念头——这样提心吊胆地“苟”着,就算最后没被毒死,会不会先被自已吓死或者饿死?
小柱子看着殿下日渐消瘦(这次不是装的)和消沉,心里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他知道殿下心里苦,压力大,可他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这天下午,他看着角落里那几颗孤零零的鸡蛋,忽然想起了之前殿下吃到蛋羹时,眼中那短暂的光彩。
他一拍脑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殿下!您等等!俺给您弄点好吃的!”
他钻进小厨房,叮叮当当忙活起来。这次他格外用心,打了两个鸡蛋(奢侈!),仔细滤掉气泡,加了恰到好处的温水和一点点盐,控制好火候,小心翼翼地蒸上了一碗蛋羹。
当那碗嫩滑平整、散发着质朴香气的蛋羹被端到李简面前时,李简灰暗的眼中,终于泛起了一丝微澜。
“殿下,您尝尝?俺这次一点没糊!”小柱子眼巴巴地看着他,脸上写满了期待。
李简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送入口中。依旧是简单的味道,却因为那份笨拙的用心和此刻的困境,显得格外温暖和珍贵。滑嫩的蛋羹滑入食道,仿佛也稍稍熨平了那些纠结焦虑的神经。
他慢慢地、一口一口地吃着,没有说话。
小柱子在一旁看着,心里酸酸的,又有点高兴。他挠挠头,试图说点啥缓和气氛:“殿下,您说…等咱们以后出去了,俺去开个蛋羹铺子咋样?就叫‘柱子爷超凡绝伦天下第一滑嫩蛋羹’!保准赚钱!”
李简闻言,差点被噎住,抬头看着小柱子那一本正经规划未来的憨样,憋了几天的郁气忽然就散了些许,忍不住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名字太长…没人记得住…”
见殿下终于笑了(虽然比哭还难看),小柱子更来劲了:“那咱缩短点?‘憨憨蛋羹铺’?突出一个实在!”
李简:“…” 算了,还是讨论怎么活下去吧。
一碗简单的蛋羹,无法改变危险的处境,却像寒夜中的一点微火,短暂地驱散了阴冷,让几乎被冻僵的心脏,重新感受到一丝暖意和力量。
“会出去的。”李简吃完最后一口蛋羹,放下勺子,声音依旧虚弱,眼神却重新凝聚起一点焦距,“不仅要出去,还要…风风光光地出去。”
他不能倒下。他还有宫外的线索,还有崔宝仪这个未知的变数,还有小柱子这个傻乎乎的、却愿意为他蒸蛋羹的忠仆。
然而,深宫的夜晚,总是格外漫长而危险。
就在李简好不容易调整好心态,准备继续和敌人斗智斗勇的某个深夜,万籁俱寂之时,一阵极其轻微、却绝不属于风声的异响,猛地将浅眠中的他惊醒!
那是什么声音?
像是…极其小心翼翼的、踩在枯叶上的细碎声响?就在殿外!非常近!
李简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他猛地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全身的感官在瞬间提升到极致。
没有了。那声音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他的错觉。
是野猫?还是…?
他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其缓慢,眼睛在黑暗中徒劳地睁大,试图捕捉任何一丝动静。
死一般的寂静持续了大约几十息。
就在李简以为真是自已听错了,稍稍放松警惕的刹那——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木质摩擦声!就在殿门的方向!
有人…在试图非常非常缓慢地、不发出声音地…推开殿门?!
李简浑身的寒毛都在这一刻炸了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寝衣!
是谁?!值夜的太监?不可能!没有召唤,他们绝不敢深夜靠近主殿!
小偷?哪个小偷敢来偷一个穷得快当裤子的病皇子?!
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
是冲着他来的!是那个幕后黑手派来的人!是来…确认他是不是真的睡着了?还是…来“补刀”的?!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让他四肢冰冷僵硬。
殿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缝隙。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从门缝中渗入。
一个模糊的、比黑暗更深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滑了进来。
李简死死咬住嘴唇,强迫自己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颤动,只能透过睫毛的缝隙,拼命看向那黑影的方向。
那黑影进来后,并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像鬼魅般站在原地,似乎在适应殿内的黑暗,也在倾听确认。
李简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整个寝殿,最后,定格在他所在的床榻方向。
他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大得仿佛要暴露自己。
那黑影开始动了。脚步轻得如同狸猫,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向着床榻靠近。
李简的大脑疯狂运转!怎么办?继续装睡?万一对方是来灭口的,岂不是任人宰割?反抗?他现在这“病弱”身体,怎么反抗?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拼命的时候,那黑影在离床榻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了下来。
似乎…并不是来直接动手的?
黑影就那样静静地站着,像是在…观察?确认他的状态?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如同一年般漫长。
李简维持着“沉睡”的呼吸频率,感觉自己的肺都快憋炸了,后背的冷汗已经汇聚成溪流。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也许更长。那黑影似乎确认完毕,终于开始缓缓后退,脚步依旧轻得可怕。
退到殿门边,黑影再次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没有惊醒任何人,然后才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滑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殿门。
那声轻微的“咔哒”落锁声传来,李简才如同濒死之人获得空气般,猛地大口喘息起来,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他挣扎着坐起,望向那扇重新紧闭的殿门,眼中充满了后怕和极致的冰冷。
不是错觉。
真的有人!能在深夜如此轻易地潜入一位皇子的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