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力大纺车”的成功验证,让所有参与其中的技术人员都兴奋不已。李德謇更是几乎住在了研造所,带着工匠们日夜不停地改进细节,优化结构,记录数据。李简虽然同样激动,但身处深宫,又顶着“病弱”的壳子,他无法亲临现场,只能通过李德謇加密后的信件和小柱子的口述来了解进展,这让他心痒难耐,又无可奈何。
然而,技术的突破只是第一步,如何将这项颠覆性的技术转化为实际的生产力,并规避可能带来的风险,成了摆在李简面前更棘手的问题。
直接献给朝廷?李简第一时间否定了这个想法。且不说这与他“藏拙”的策略完全相悖,单是这项技术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就足以让他望而却步。效率提升十倍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大量以手工纺纱为生的家庭和作坊可能会失去生计,引发社会动荡;意味着现有的纺织品市场和赋税体系会受到巨大冲击;更意味着他会立刻成为所有相关利益集团的眼中钉。李世民会如何处置这项技术?是束之高阁,还是强力推行?无论哪种,他李简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这与他“苟活”的终极目标背道而驰。
交给崔宝仪,通过“唐工坊”的商业网络秘密推广?这看似可行,但风险同样巨大。如此高效的工具,一旦投入使用,根本不可能长期保密。迟早会引来各方势力的窥探和争夺。“唐工坊”虽然有程处默的武力庇护,但面对国家机器或者庞大的世家门阀,这点力量还是太过单薄。
就在李简对着李德謇送来的、画满齿轮和传动结构的绢布草图愁眉不展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带来了一丝转机。
来者是晋王李治。
这位比李简大上几个月的四哥,如今来李简这里串门已是常事。与其他兄弟不同,李治性情相对温和,或许是年龄相近,又或许是被李简那些层出不穷的“奇思妙想”和新奇故事所吸引,他对这位“病弱”的十二弟颇有些亲近。这一次,他来得有些闷闷不乐。
“十二弟,”李治在李简对面的榻上坐下,叹了口气,“今日孔师傅讲经,又问及《礼记》中‘格物致知’之本意,我答得似是而非,又被训诫了一番,说我不如……不如其他几位兄长专注经义。”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迷茫。
李简看着这位历史上未来的唐高宗,如今还是个会因为学业被批评而烦恼的少年郎,心中微微一动。他亲自给李治倒了杯温水(殿内依旧不敢放酒),温声安慰道:“四哥何必妄自菲薄。孔师傅学问精深,要求严格是自然的。‘格物致知’本就艰深,一时不解其深意,也属常情。”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案上那些简易的滑轮、杠杆模型,话锋一转:“不过,四哥,我近日卧病无聊,翻看杂书,倒是对这‘格物’二字,有了些不同的胡思乱想。”
“哦?”李治果然被引起了兴趣,“十二弟有何高见?”
“高见谈不上,”李简拿起那个滑轮组模型,一边演示如何省力地吊起一块镇纸,一边说道,“我在想,这‘格物’,或许并非仅仅指格心中之物、书中之理。或许,也包括格这眼前一器一物运行之规律?”
他观察着李治的反应,见他没有露出不屑或排斥,反而若有所思,便继续道:“四哥你看,若能明了这滑轮为何省力,明了水为何向下流,明了弓矢为何能及远……将这些道理运用到实处,比如用滑轮助民夫营建,修水利以灌溉农田,改良弓弩以强军……这是否也算是一种‘致知’,一种将圣贤道理用于经世济民呢?”
李治听着,眼睛渐渐亮了起来。他自幼接受正统儒家教育,被教导“君子不器”,但也隐隐觉得,除了经史子集,这天地间似乎还有别的学问值得探究。李简这番话,恰好搔到了他的痒处。
“十二弟此言,倒是新颖。”李治拿起那个滑轮,仔细端详,“若真能如你所说,将这些‘物’之‘理’用于实务,造福百姓,确是大善。只是……孔师傅他们,怕是不会认同此等‘末技’。”
“所以我才说是胡思乱想嘛。”李简立刻将话题拉回,做出自嘲的样子,“或许正因我不用像四哥你们一样潜心经义,准备为父皇分忧,才有闲暇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适时地咳嗽了两声,强化病弱人设。
李治看着李简“虚弱”的样子,心中那点因为被比较而产生的郁闷倒是散了不少,反而生出几分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优越感。他毕竟是健康的皇子,肩负着期望。而十二弟,只能在这病榻上空想些奇谈怪论了。
“十二弟还是好生将养为上。”李治放下滑轮,语气恢复了平和,“不过,你方才所言,倒也并非全无道理。若真有于国于民有利的‘巧技’,父皇想必也不会全然排斥。”
送走李治后,李简独自沉吟了许久。李治的态度给了他一个重要的信号:这位未来的皇帝,内心对实用技术并非完全排斥,甚至抱有某种程度的好奇。这很重要。
同时,通过与李治的这番交谈,李简对自己面临的困境也有了新的思考。完全隐藏技术是不可能的,但或许可以采取一种更温和、更分散,并且能借力的方式进行渗透。
他立刻通过小柱子给李德謇和崔宝仪带去了新的指示:
第一,拆分技术,化整为零。不要试图立刻推广完整的水力大纺车。可以将改进后的齿轮传动结构、更耐用的轴承等“零部件”技术,先应用到现有的手摇纺车、水磨、甚至马车改造上,以“提升效率”、“省力”的名义,通过“唐工坊”的商业网络,零散地出售给一些关系良好、注重生产效率的合作伙伴(比如与程家、房家关系密切的庄园,或者崔家掌控的某些工坊)。让这些“子技术”先慢慢扩散,融入现有的生产体系。
第二,地域分散,避免集中。即使未来要建立水力纺纱工厂,也绝不能集中在长安附近。可以挑选一些地处偏远、水力资源丰富、且易于控制的地方(比如程家或房家在地方的庄园,或者崔家势力较强的南方地区),小规模、低调地试点。同时,可以设计一种简化版、效率没那么夸张,但对现有技术仍有提升的“改良型手摇多锭纺车”,这种技术门槛较低,更容易被市场接受,也更能掩盖核心技术的先进性。
第三,寻找“代言”,借力打力。可以考虑在合适的时机,以一种“偶然”的方式,让一些改进后确实能提升效率、但不那么敏感的小型农具或工匠工具,进入到某些皇庄或者由皇室控制的产业中试用。如果效果良好,由下面的人层层上报,最终或许能引起李世民或务实派大臣的注意。这样,技术的推广就有了“自上而下”的合法性外衣,而非他李简这个“病弱”皇子在背后推动。
李简的策略很明确:不追求一步到位的技术革命,而是采取“温水煮青蛙”和“借壳上市”的方式,通过零部件的改进、局部效率的提升、以及寻找合适的官方渠道,来潜移默化地推动技术进步,同时将风险和自身的暴露程度降到最低。
“想一口吃成胖子,容易噎着。”李简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一点一点来,让改变发生在不知不觉中。等齿轮省力、轴承耐用成了常态,等朝廷自己都开始重视这些‘奇技’带来的好处,我们再推出更高级的东西,阻力就会小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