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市铺面的泼皮闹剧,在程处默的武力威慑和房遗爱的巧言化解下,如同投入池塘的小石子,涟漪很快平息。铺子的生意非但没受影响,反而因房遗爱当机立断的“九折”促销和一番慷慨陈词,又迎来了一波销售热潮,名声更为响亮。
然而,端坐于宫中的李简,心情却并未因此变得轻松。他看到的,不仅仅是几个市井无赖的拙劣表演,更是隐藏在幕后的、针对“唐工坊”的恶意,以及自身在信息获取上的被动与滞后。
“总是等麻烦找上门,再仓促应对,绝非长久之计。”李简对侍立一旁的小柱子沉声道,“我们必须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要能看得比旁人远,听得比旁人清。不仅要知晓市井动向,更要能窥探豪门隐秘,甚至……感知朝堂风向。”
小柱子深以为然地点点头:“殿下说的是。只是……这‘眼睛’和‘耳朵’,该从何处寻?又该由何人来执掌?此事关系重大,若用人不当,恐反受其害。”
李简沉吟片刻,脑中飞快地闪过几个名字和面孔。程处默勇猛可靠,但性子直率,不适合这等需要缜密心思和隐蔽手段的事情;房遗爱长袖善舞,善于交际,但略显浮夸,守成有余,开拓不足;崔宝仪精明干练,掌控商业网络得心应手,但她的身份和精力主要放在明面的经营上;李德謇则醉心技术,对此道更是一窍不通。
他需要一个既忠诚可靠,又具备相应能力,且身份不引人注目的人。这个人,必须游离于主流视野之外,熟悉长安城的犄角旮旯,懂得三教九流的门道,并且,值得信任。
“让宝仪过来一趟。”李简最终吩咐道,“有些事,需要当面和她谈。”
几天后,借着“唐工坊”向宫中进献一批新研制的、用于书写诏令的特制“金粟笺”(一种掺有细密金粉的华丽纸张)的机会,崔宝仪得以奉召入宫。在严格检查和无耳目监听的情况下,她在立政殿偏殿的一间小室内,见到了等候在此的李简。
如今的崔宝仪,经过几年历练,气度愈发沉静干练,虽衣着素雅,但眉宇间自有几分执掌偌大产业的从容。她向李简行了礼,静候吩咐。
“宝仪,坐。”李简示意她坐下,开门见山,“‘唐工坊’如今树大招风,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近日之事,你也知晓。我们不能总是被动挨打,需要建立起自己的消息渠道。”
崔宝仪神色一凛,郑重道:“殿下所言极是。妾身也深感于此。不知殿下有何章程?”
“我需要一个独立于‘唐工坊’明面生意之外的组织。”李简缓缓道,“这个组织,不从事生产,不参与经营,它的唯一任务,就是收集信息——市井流言、商界动向、各家权贵府邸的些许异样、乃至朝堂上可能影响我们的风声。人员要精干,行动要隐秘,花费不必吝啬。”
崔宝仪仔细听着,心中已然明了。这是要建立一个隶属于殿下私人的情报网络。她沉吟道:“殿下,此事非同小可。人选方面……妾身倒是有几个人选,可供殿下参详。”
“讲。”
“其一,是东市‘百晓茶楼’的掌柜,姓胡,人称‘胡百晓’。”崔宝仪道,“此人看似只是个普通茶楼老板,实则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的朋友极多,消息极为灵通。且此人重信诺,懂规矩,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只是……请他效力,恐怕需要不小的代价。”
“其二,是西市一个名叫‘泥鳅黄三’的牙人。”崔宝仪继续道,“此人专做些不上台面的中介生意,为人油滑,但极擅钻营,对长安城内各家各户的隐私琐事,甚至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都知之甚详。用他,或可探听到一些非常之事,但需严加约束,以防其反噬。”
“其三……”崔宝仪略微迟疑了一下,“是平康坊一位退隐多年的老供奉,姓苏,早年曾在教坊司任职,精通音律,更善察言观色。虽已不在其位,但与宫中旧人、各家女眷仍有些往来。或许……能从内帷之中,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李简默默听着,心中权衡。胡百晓消息灵通,可作为信息汇集点;“泥鳅黄三”善于钻营,可用于打探隐秘;苏老供奉则提供了一个窥探上层社会内宅的独特视角。这三个人,各有侧重,若能整合起来,初步的情报网络骨架便算是搭起来了。
“可以接触。”李简最终决定,“宝仪,此事由你全权负责。先接触那个胡百晓,试探其意向,钱不是问题,但要确保忠诚,可先予重利,再观其后效。至于‘泥鳅黄三’和苏老供奉,暂不直接接触,可通过胡百晓或其他间接渠道,先了解其为人秉性,再作打算。”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地强调:“记住,此事绝密!除你与我之外,暂不得让第三人知晓其全貌,即便是处默、遗爱他们,也只需知道我们加强了消息打探,不必知晓具体架构和人选。所有信息,由你亲自筛选、整理,定期通过最可靠的渠道报与我知。”
“妾身明白!”崔宝仪感受到肩头的重担,郑重点头。她知道,殿下这是将最隐秘的一把刀交给了她。
“另外,”李简补充道,“在‘唐工坊’内部,也可以物色一些机灵、可靠、且不易引人注意的伙计、工匠,让他们在日常工作中,多加留意,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也可通过你设立的秘密渠道上报,给予重赏。我们要织的,是一张覆盖明暗、遍布各处的网。”
“是,殿下。妾身会妥善安排。”
一场简短的会面,决定了“唐工坊”未来走向的重要一环。李简开始着手编织他的情报网络,这不仅仅是为了防御潜在的商业对手,更是为了在这权力交织的大唐长安,为自己争取更多的主动权和生存空间。
他知道,这条路充满风险,一旦暴露,后果不堪设想。但他更知道,若无此“眼睛”与“耳朵”,他和他所经营的这一切,就如同盲人行走于悬崖之畔,随时可能坠入万丈深渊。
送走崔宝仪,李简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宫城外那片广阔而复杂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