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宴上那番身不由己的“对答”所带来的余波,并未随着宴席的散去而平息,反而如同冬日里渗骨的寒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缠绕在李简心头。回到自己那愈发显得清冷孤寂的宫殿,屏退了所有宫人,只留小柱子一人在旁伺候,李简独坐于窗前,望着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久久不语。
小柱子小心翼翼地添了炭火,将一件厚实的貂裘轻轻披在李简肩上,忍不住低声道:“殿下,夜已深了,寒气重,您还是早些安歇吧。今日之事……想必陛下也只是随口一问,您不必过于挂怀。”
李简微微摇头,目光依旧停留在窗外那片被宫灯映照得朦胧的雪幕上,声音低沉而清晰:“随口一问?柱子,你跟在朕身边这么久,难道还看不出吗?父皇今日,绝非随口一问。”
他转过头,看向小柱子,烛光下他的脸色依旧带着病态的苍白,但眼神却锐利得惊人:“他是在敲打朕,也是在试探朕。更是借此,将朕从那个可以安心‘病弱’的角落里,轻轻地……推了出来。”
小柱子闻言,脸色也凝重起来。他虽不似李简那般洞察人心,但也隐约感觉到了宴席后半程那不同寻常的气氛。“那……殿下,我们该如何是好?魏王殿下那边,还有太子那边,恐怕……”
“恐怕都已经将朕列入了需要‘留意’的名单。”李简接过他的话,嘴角泛起一丝苦涩的弧度,“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朕之前还是太过侥幸,以为靠着装傻充愣就能一直隐藏下去。却忘了,在这天家,只要你稍微展现出一点‘不同’,便会引来无数的猜忌和敌意。”
他站起身,在殿内缓缓踱步,貂裘拖曳在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之前的策略,需要调整了。一味的退让和藏拙,在引起了注意之后,反而会显得可疑。我们需要更主动,也更狡猾。”
“殿下的意思是?”
“首先,‘唐工坊’必须进入‘蛰伏期’。”李简停下脚步,斩钉截铁地说道,“告诉宝仪,除了维持‘贞观纸’和‘玉冰烧’的基本生产和供应,暂停一切扩张计划。那些改进的农具、零部件,暂缓推广,甚至……可以故意制造一两次无关痛痒的‘质量问题’或‘管理疏漏’,让外人觉得‘唐工坊’经历上次赵氏风波后,已然力不从心,后劲不足。我们要示弱,要让他们觉得,朕和‘唐工坊’,不过是一时侥幸,实则外强中干。”
小柱子眼睛一亮:“殿下此计大妙!如此一来,那些盯着咱们的人,或许就会放松警惕了!”
“其次,朕本人,也需要一层新的‘保护色’。”李简继续道,“从明日起,朕要去大安宫得更勤快些。不仅要送吃食,还要多向太上皇请教……嗯,请教些养生之道,或者听他讲讲开国旧事,表现得像一个渴望亲情、仰慕祖辈,却对朝政一无所知也无兴趣的孝顺孙儿。同时,让李太医那边,可以适当将朕的‘病情’说得反复一些,偶尔‘病重’几日,无法见人。”
他要将自己塑造成一个“孝心可嘉但体弱多病、心思单纯”的形象,这比一个单纯的“病弱傻子”更合理,也更能消解某些人的敌意。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李简的声音压得更低,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赵德言!这条毒蛇隐匿在暗处,随时可能再次发动致命一击。之前的流言和赵氏纸坊的破坏,十有八九与他脱不了干系!不除掉他,朕寝食难安!”
小柱子面露难色:“可是殿下,赵德言隐藏极深,连百骑司都未能将其揪出,我们……”
“所以,我们不能再被动等待了。”李简打断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小柱子,“是时候,启用我们自己的‘眼睛’了。”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小小的纸条,用特制的细笔蘸了墨,快速写下几行只有崔宝仪能看懂的密语。
“立刻将此信,通过最稳妥的渠道,交给宝仪。”李简将纸条封好,郑重地交给小柱子,“告诉她,启动‘暗线’,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资源,重点查探与已故隐太子建成、齐王元吉有关的旧人,尤其是那些在贞观初年的清洗中侥幸逃脱、或是表面上归顺但心怀怨望之人。赵德言很可能是这类人。同时,让她设法接触那个‘泥鳅黄三’,此等人消息灵通,或能从市井最阴暗的角落里,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告诉宝仪,不惜代价,但要绝对保密!”
“是!殿下!”小柱子深知此事重大,小心翼翼地将密信贴身藏好。
“另外,”李简想了想,又补充道,“让宝仪留意,近期朝中是否有官员,尤其是御史台的官员,行为异常,或是暗中收集与‘唐工坊’及朕相关的信息。朕怀疑,赵德言在朝中,可能也有眼线,甚至……是合作者。”
小柱子一一记下,不敢有丝毫遗漏。
吩咐完毕,李简才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缓缓坐回椅子上,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大了,簌簌落下,掩盖了世间许多声音,却也带来了更深的寒意。
“殿下,您也累了,早些歇息吧。”小柱子心疼地劝道。
李简摆了摆手,望着跳动的烛火,喃喃自语:“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既然躲不过,那就只能迎上去。看看这大唐的浑水底下,究竟藏着多少魑魅魍魉。”
他这个穿越而来的“变数”,已经不可避免地卷入了这个时代最深的漩涡之中。未来的路,注定充满了明枪暗箭与尔虞我诈。
但这一次,他不再仅仅是那个被动挨打、苦苦挣扎的求生者。他有了自己的势力,有了初步的情报网络,更有了……一颗历经磨难后愈发坚韧和清醒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