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征的喧嚣与封赏的余波,如同长安城上空逐渐消散的烟云,慢慢归于平静。李简谨守着“富贵闲王”的本分,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礼仪场合,几乎不在公开活动中露面。他将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了被暂时搁置的“皇家技术学院”的构想中。
这一日,天朗气清,李简轻车简从,来到了位于长安城西,靠近漕渠的一处略显僻静的庄园。这里原本是“唐工坊”一处存放原料的仓库,如今已被腾空,稍加修葺,挂上了一个不起眼的牌匾——“格物书院筹备处”。名字是李简定的,他觉得“技术学院”太过直白,而“格物”二字,源自《大学》,意为探究事物之理,既符合传统,又能涵盖他所设想的实用之学。
得到通报的崔宝仪和李德謇早已在门口等候。崔宝仪依旧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筹措事务的疲惫与专注。李德謇则显得有些兴奋,他穿着工匠常穿的短打衣衫,手上甚至还沾着些许墨渍和木屑,显然刚从某个“实验”中抽身出来。
“参见殿下(代王殿下)!”两人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李简笑着摆手,率先走进院内,“这里没有外人,随意些就好。宝仪,德謇,筹备之事,进展如何?”
院内颇为宽敞,几间主要的屋舍被改造成了类似讲堂和工坊的格局,摆放着一些简陋的桌椅和工作台,角落里堆放着木料、铁器以及一些叫不上名字的古怪装置。空气中弥漫着木材、金属和淡淡墨汁混合的气息。
崔宝仪引着李简一边参观,一边汇报:“殿下,按照您的吩咐,此地已初步整理出来,可作为前期讲学和试验的场所。招募人手方面,通过工坊和德謇的关系,目前初步物色了十七人。其中,精通木工、铁器打造的熟手工匠八人,擅长算学、对营造、水利有些心得的落魄书生五人,还有四人是对各种奇巧之物格外感兴趣的年轻学徒。”
李简点点头,这个人员结构基本符合他的预期。他需要的不是只会空谈的士子,而是有动手能力、有探索精神的人。
李德謇迫不及待地补充道:“殿下,这些人我都初步接触过,虽大多不善言辞,但手上都有真本事!尤其是一个叫王铁锤的老匠人,打铁的手艺没得说,还能看懂一些简单的图纸!还有个叫赵算子的书生,科举屡试不第,却对《九章算术》极有研究,自己还琢磨出了一套速算的法子!”
“哦?很好!”李简眼中露出感兴趣的神色,“人呢?可否一见?”
“都在里面忙着呢!”李德謇连忙引路,“殿下这边请。”
走进最大的一间工坊,只见十几个人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木制结构忙碌着。那结构看起来像是一个复杂的水车模型,但又多了许多齿轮和连杆。一个头发花白、手臂粗壮的老者正指着某个部位,大声地说着什么,而一个穿着洗得发白长衫的瘦弱书生,则在一旁的沙盘上飞快地演算着。
看到李简等人进来,众人连忙停下手中的活计,有些拘谨地行礼。他们大多不习惯与亲王这等贵人打交道,神情忐忑。
“诸位不必多礼,请继续。”李简温和地笑道,走到那个水车模型前,仔细打量起来,“这是在研究什么?”
那老匠人王铁锤胆子稍大些,瓮声瓮气地回道:“回……回殿下,李少监让我们琢磨琢磨,怎么让这水车带动的力气更大些,最好……最好还能换方向。”
旁边的书生赵算子补充道:“学生正在计算不同尺寸齿轮搭配后的传动效率和扭矩变化,只是……数据繁杂,尚无定论。”
李简看着那复杂的模型和沙盘上密密麻麻的算式,心中暗赞。这已经触及到简单的机械原理和力学计算了,虽然还很原始,但方向是对的。
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启发式地问道:“若是在水流冲击叶片的形状上做些改动,比如做成凹槽状,会不会效率更高?还有这些齿轮,若是用不同的金属打造,或者调整一下咬合的角度,会不会更省力,磨损更小?”
他提出的这几个点,都是基于现代流体力学和机械学的基本常识,但在这个时代,却无疑是新颖而具有启发性的。
王铁锤和赵算子等人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彩!王铁锤猛地一拍大腿:“对啊!叶片形状!俺怎么没想到!光想着加齿轮了!” 赵算子也盯着沙盘,手指颤抖地重新开始演算,嘴里念念有词:“凹槽……受力面积……冲击角度……妙啊!殿下此言,真乃画龙点睛!”
看着这群瞬间陷入狂热讨论状态的“技术宅”,李简满意地笑了笑。他要的就是这种氛围,这种勇于探索和实践的精神。
“德謇,”李简对李德謇道,“以后这里,就是你们的天地。需要什么材料、工具,尽管向宝仪开口。我不要求你们立刻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东西,但我希望你们能把遇到的一个个难题,记录下来,研究透彻,找出规律。无论是成功的,还是失败的,每一次尝试,都有价值。”
“是!殿下!”李德謇激动地应道,他感觉自己的才华和兴趣,终于找到了可以尽情挥洒的舞台。
离开工坊,李简与崔宝仪在院中漫步。
“宝仪,学院初建,千头万绪,辛苦你了。”李简诚恳地说道。
“殿下言重了,能为殿下分忧,是宝仪的荣幸。”崔宝仪微微欠身,“只是……殿下,筹建学院,花费不小。目前虽由‘唐工坊’的利润支撑,但长此以往,恐难以为继。而且,此事虽以‘格物’为名,毕竟不同于寻常书院,恐会引来非议……”
李简明白崔宝仪的担忧。钱和名,是横亘在学院面前的两座大山。
“钱的问题,我来想办法。”李简沉吟道,“‘唐工坊’的利润要保障,但也不能坐吃山空。我最近有个新的想法,或许能开辟一条新的财路。”
“哦?殿下有何妙策?”崔宝仪好奇地问。
“你看,”李简随手从路边折下一根草茎,“我们如今有了这些钻研格物的工匠和士子,他们研究出来的东西,难道就只能锁在屋子里吗?能不能把它们变成……可以赚钱的货物?”
他顿了顿,继续道:“比如,王铁锤他们如果能改进水车,效率更高的水车,民间是否需要?赵算子研究的速算法,能否编纂成册,卖给需要算账的商户?甚至……我们能不能自己研制出一些市面上没有,但又很实用的新东西?”
崔宝仪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她是个精明的商人,立刻明白了李简的意思——将技术转化为生产力,再将生产力转化为利润!这不仅能解决学院的经费问题,更能让“格物”之学,以最直接的方式,证明其价值!
“殿下英明!”崔宝仪由衷赞道,“此事大有可为!宝仪回去就好好筹划!”
“至于非议……”李简看向远方,语气淡然,“由他们说去吧。我们做我们的事,时间会证明一切。只要我们不涉足朝政,不结党营私,一心钻研这些‘奇技淫巧’,造福百姓,充盈国库,父皇……和未来的陛下,总会明白其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