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二十一年的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长安城内外透着一股生机勃勃的气息。然而,在代王府的书房里,李简却对着一份刚刚送来的计划书,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这份计划书来自崔宝仪,内容是关于筹建“四海货栈”的详细方案——这是李简试图开辟“海上丝绸之路”,将“唐工坊”的货物(如高度酒、改良丝绸、精致瓷器)销往南洋乃至更远地方的大胆构想。计划书写得极为详尽,从船舶打造、货物采购、航线规划到异域风物、可能的风险和利润预估,一应俱全。
“殿下,可是此计划有何不妥?”侍立在一旁的小柱子见自家殿下神色凝重,小心翼翼地问道。
李简叹了口气,将计划书放下:“计划本身极好,若能成功,利潤将是‘贞观犁’的十倍百倍。只是……时机不对,动静也太大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抽出新芽的树木:“如今父皇春秋已高,头风之疾时好时坏,朝中目光都盯着那至高之位。我身为亲王,若此时大张旗鼓地组建船队,经营海贸,你猜那些御史言官,还有我那几位‘关心’我的兄长旧部,会如何弹劾我?‘广蓄私财,结交海寇,其心叵测’,这顶帽子扣下来,我可承受不起。”
小柱子恍然大悟,也跟着发起愁来:“那……那这金山银山,咱们就不要了?”
“要,当然要。”李简转过身,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但不能这么要。得换个法子,既要赚钱,又不能太显眼。”
他沉吟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告诉宝仪,计划暂缓,但前期准备不能停。让她以‘唐工坊’的名义,暗中与岭南冯家、泉州蒲家那些世代经营海贸的家族接触,可以先小批量地委托他们代销我们的货物,探探路,也建立关系。船队先不急着造,但精通海路、熟悉夷情的向导和水手,可以开始物色和笼络了。”
“是,殿下!”小柱子连忙记下。
“另外,”李简补充道,“让李德謇从‘格物书院’挑几个机灵又信得过的年轻人,就以游学或经商的名义,跟着那些海商的船队出去走走,长长见识,重点是记录航路、物产、风土人情。记住,一切都要低调,花的钱走‘唐工坊’的暗账。”
处理完这桩“富贵险中求”的烦恼,另一桩“甜蜜的负担”又接踵而至。
随着“贞观犁”的名声越来越响,以及“唐工坊”出产的纸张、美酒、乃至一些新奇实用的日常器物在市面上广受欢迎,李简这个“财神王爷”的名头是彻底坐实了。这日,程处默和房遗爱两人勾肩搭背地找上门来,人未至,声先到。
“十二郎!发财了可别忘了兄弟们啊!”程处默嗓门洪亮,一进门就用力拍着李简的肩膀,“你那个什么‘贞观犁’,如今可是供不应求!我爹庄子上都想换,愣是排不上号!还有你那‘烧春’酒,现在军中那些糙汉子,谁要是能弄到一坛,够吹嘘半个月的!”
房遗爱也凑趣道:“就是就是!殿下,您手指缝里漏点,就够我们吃用不尽了。最近西市新开了一家波斯胡商开的酒楼,里面的胡姬舞跳得那叫一个勾魂摄魄,不如……嘿嘿,今晚我做东,请殿下和处默去乐呵乐呵?”
李简被这两人吵得头疼,无奈地推开程处默的熊掌:“处默兄,遗爱,你们当我这钱是大风刮来的?哪一项不要成本,不要打点?‘贞观犁’如今大半利润都进了将作监和司农寺,我不过是赚个辛苦钱。至于那酒水,产量有限,还得优先供应宫中和各府邸,哪有多余的流到军中?你们少给我惹麻烦!”
话虽这么说,李简还是吩咐小柱子,去取了两坛窖藏的最好“烧春”,又包了几件“唐工坊”新出的、用改良纺织法做出的轻薄暖和的羊绒围巾,塞给程处默和房遗爱。
“酒,拿去堵你那些兄弟的嘴。围巾,拿回去孝敬家里长辈。至于胡姬酒楼……”李简瞪了跃跃欲试的房遗爱一眼,“你们自己去便是,少拉上我,我还想多清静几日。”
程处默和房遗爱得了实惠,又知道李简如今处境微妙,不再强求,嬉皮笑脸地抱着礼物走了。
送走这两个活宝,李简揉了揉太阳穴。名声和财富带来的不仅是便利,更有无数双眼睛的注视和数不清的人情往来。他必须时刻小心,把握好分寸,既不能显得吝啬孤僻,也不能过于豪爽惹眼。
然而,麻烦似乎总是不请自来。没过几日,一位不速之客登门了——来的是吴王李恪府上的长史。
李恪,李世民第三子,文武双全,素有名望,其母乃隋炀帝之女,身份敏感。在之前的立储风波中,他虽未像李承乾、李泰那般激烈,但也曾是某些人心目中的储君人选之一。如今虽安分不少,但其一举一动,依旧牵动着不少人的神经。
这位长史态度恭谨,言语客气,先是代表吴王表达了对代王殿下的问候,接着便话锋一转,提到吴王近日对“格物”之学颇感兴趣,听闻代王殿下麾下能工巧匠众多,尤其精于营造,想请代王殿下帮忙,推荐几位工匠,协助吴王府修缮一处别苑。
李简听着,心中冷笑。李恪这哪里是对“格物”感兴趣,分明是借着由头来试探和拉拢。推荐工匠是假,借此建立联系,甚至在自己身边安插眼线是真。
他面上不动声色,温和地回道:“承蒙三哥看得起。只是我府上那些工匠,多是些粗鄙之人,只会做些木工铁活,于园林营造、楼阁修缮实在不甚精通,怕是会耽误了三哥的大事。况且,他们如今正忙于‘贞观犁’的改良和‘唐工坊’的活计,实在抽不开身。还请长史回禀三哥,非是弟弟不肯帮忙,实是力有未逮,还请三哥见谅。”
他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拒绝了对方的要求,又给足了对方面子,将原因归咎于自身能力不足和事务繁忙。
那长史似乎也料到会如此,并未强求,又客套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吴王府的人,李简的脸色沉了下来。李恪的试探,是一个危险的信号。这说明,在有些人眼里,他李简不仅仅是个会赚钱的王爷,更是一个值得拉拢或者需要防备的政治筹码。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他喃喃自语。
他走到书案前,案上除了各类文书,还放着一本他让李德謇整理的《格物初探》,里面记录了一些“格物书院”最基础、最不敏感的研究成果和实用技术。
他拿起笔,在这本书的扉页上,郑重地写下了“进呈御览”四个字。
他决定,将这本书,连同“贞观犁”的全套工艺图谱,以及“唐工坊”部分民用产品的改良方法,一起正式进献给朝廷,由朝廷刊印发行,惠及天下。
他要再一次,用这种“无私”的姿态,向父皇,向朝野,表明自己的心迹:他李简,志不在权位,只在格物,只在经商,只在做一个于国于民有用的“富贵闲王”。
这既是自保,也是以退为进的策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