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苟在长安看盛世 > 第170章 暗流与敲打
  贞观二十二年的新春,是在一种表面祥和、内里紧绷的诡异气氛中到来的。宫中的赐宴、百官的朝贺,依旧按旧例举行,只是御座之上的李世民,气色较之去岁冬日更为衰败,强撑着的帝王威仪,也难掩那份由内而外的枯槁。大多数时候,他只是沉默地接受着臣子的跪拜,目光偶尔扫过殿下的太子和几位重臣,深邃难测。
  宴席结束后,李简随着宗室队伍退出太极殿,正准备返回王府,却被一名面生的内侍悄然拦下。
  “代王殿下,”那内侍声音尖细,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长孙司徒请您偏殿一叙。”
  李简心中微微一凛。长孙无忌主动找他?在这新年伊始,众目睽睽之下?
  他面上不动声色,颔首道:“有劳内侍带路。”
  偏殿内,炭火暖融,茶香袅袅。长孙无忌独自坐在主位,身着紫色朝服,面容沉静,不怒自威。见到李简进来,他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代王殿下,请坐。”
  “见过司徒。”李简依礼见过,在下首坐下,姿态恭谨。
  内侍奉上茶后便悄然退下,殿内只剩下他们二人。长孙无忌没有急于开口,而是慢条斯理地拨弄着茶盏,目光看似随意,实则如鹰隼般落在李简身上,带着审视与考量。
  “听闻殿下年前进献的《格物初探》,陛下甚为嘉许,已命弘文馆加紧刊印,发往各州縣。殿下惠泽天下,功莫大焉。”长孙无忌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
  “司徒谬赞。”李简欠身回道,“儿臣愧不敢当。不过是些微末心得,能得父皇与司徒青睐,已是万幸。”
  “微末心得?”长孙无忌轻轻放下茶盏,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能让司农寺、将作监乃至军中都将为之侧目的‘心得’,恐怕不算微末吧?老夫还听说,殿下那‘贞观犁’如今风行天下,利润颇丰,连带着殿下名下的‘唐工坊’,如今也是日进斗金,富甲一方了?”
  来了!李简心中冷笑,果然是为了钱财之事。他脸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惶恐”:“司徒明鉴!‘贞观犁’利润,儿臣已按父皇旨意,大半归于将作监与司农寺调度。至于‘唐工坊’……不过是些小打小闹,勉强维持些用度,供养些工匠,实在当不起‘富甲一方’之说。儿臣深知,身为皇子,当以社稷为重,岂敢沉溺商贾之利?”
  “哦?”长孙无忌拖长了语调,目光锐利如刀,“殿下果真如此想?那为何老夫听闻,殿下近来与太子殿下往来甚密,东宫名下诸多产业,似乎也多有殿下‘唐工坊’的影子?甚至……连太子殿下身边,也多了几位精通算学、营造的‘能人’?”
  图穷匕见!长孙无忌这是在直接敲打他,警告他不要过于介入东宫事务,更不要试图以财货和技术来影响甚至“控制”太子!
  李简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谦卑模样:“司徒容禀!儿臣与九哥乃手足至亲,平日多些往来实属正常。至于产业合作,皆是九哥念及兄弟情分,给儿臣一些历练的机会,绝无他意!那些所谓‘能人’,不过是儿臣觉得其于实务上略有寸长,推荐给九哥,处理些钱粮核算、器物修缮的琐事,万万不敢有干涉东宫之意!儿臣一心只想做个安分王爷,钻研格物小道,此心天地可鉴!”
  他这番话,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将所有与东宫的往来都归结于“兄弟情分”和“实务需要”,姿态低到了极点。
  长孙无忌盯着他,似乎在判断他话语中的真伪。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
  良久,长孙无忌才缓缓道:“殿下能如此想,自是最好。太子乃国之储君,身边环绕之人,需得是忠心体国、品行端方之臣。些许奇技淫巧,或可利于一时,却非治国之根本。殿下身为亲王,更应懂得避嫌,恪守臣道,方是长久之计。”
  这话已是极其严厉的警告,几乎是在指着鼻子说李简是“奇技淫巧”、“不懂避嫌”、“不守臣道”了。
  李简立刻离席,躬身到底,声音带着一丝“委屈”的颤抖:“司徒教诲,儿臣谨记!儿臣绝无半分不臣之心,日后定当时时自省,远离是非,安守本分,绝不令父皇与司徒失望!”
  看着李简这副几乎要指天誓日的模样,长孙无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疑虑,但终究没有再步步紧逼。他挥了挥手,语气缓和了些:“殿下明白就好。起来吧。老夫也是为殿下,为太子,为这大唐江山着想。”
  “儿臣明白!谢司徒指点!”李简这才起身,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从偏殿出来,冬日冰冷的空气吸入肺中,李简才感觉那令人窒息的压力稍稍缓解。长孙无忌的这次敲打,意图非常明确:划清界限,不要试图利用财富和技术来获取超出亲王本分的政治影响力。
  这无疑给他接下来的计划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
  回到王府,李简立刻召来了崔宝仪,将偏殿中的对话简要说了一遍。
  崔宝仪闻言,秀眉紧蹙:“殿下,长孙司徒此举……看来是已将我们视为需要防备的对象了。他与太子殿下之间的龃龉,恐怕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我们与东宫的生意往来,是否需要……”
  “不。”李简果断摇头,“此时若骤然收缩与东宫的往来,反而显得我们心虚,坐实了长孙无忌的猜疑。不仅不能收缩,反而要做得更加‘光明正大’。”
  他沉吟片刻,吩咐道:“这样,宝仪,你立刻去整理一份清单,将我们与东宫所有合作的产业项目、利润分成、人员往来,做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然后,以我‘述职’的名义,将这份清单,分别抄送一份给东宫……和一份给中书省,就说是为了方便朝廷核查,以示坦荡。”
  “抄送中书省?”崔宝仪吃了一惊,那可是长孙无忌的地盘!
  “对,就是抄送中书省。”李简嘴角勾起一丝冷意,“我们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我们与东宫的生意,每一文钱都来得清清楚楚,没有任何私下勾连。我们越是这样坦荡,长孙无忌反而越不好再拿此事做文章。这叫……以退为进,自证清白。”
  崔宝仪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奥妙,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殿下高明!我这就去办!”
  “还有,”李简补充道,“告诉下面所有人,尤其是安插在东宫那边的人,这段时间,一切低调,只做事,不议论,不结交,更不许有任何打探消息的举动。我们要把自己变成纯粹的‘工具’,让长孙无忌抓不到任何把柄。”
  安排完这些,李简独自坐在书房里,心情却并未轻松多少。长孙无忌的敲打,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他意识到,在父皇生命最后的这段时光里,朝堂的争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的前夜。长孙无忌要确保的是权力平稳过渡到他所能完全掌控的李治手中,任何可能分散这种掌控的力量,都会被他视为威胁并予以清除。
  自己这个拥有巨额财富和独特影响力的亲王,无疑就是这种“不稳定因素”之一。
  “看来,光是藏富和示弱,还不够……”李简喃喃自语。他需要展现出更多的“无害性”和“实用性”,甚至……需要适当“生病”了。
  他唤来小柱子,低声吩咐了几句。第二天,长安城中便隐约传出消息,说是代王殿下因年前劳累,加之感染风寒,病倒了,需要闭门静养,连例行的入宫请安都暂时取消了。
  与此同时,一份条理清晰、数据详实的“代王与东宫产业合作清单”,被小心翼翼地送到了东宫和中书省的值房。清单上,连每一笔小小的绢帛往来都记录在案,坦荡得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东宫那边,李治看到清单,对李简的“坦荡”和“病倒”又是感动又是担忧,连忙派人送去了不少珍贵药材。
  而中书省值房内,长孙无忌看着那份几乎无懈可击的清单,听着内侍关于代王“病倒”的回报,手指在清单上轻轻敲击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表情,只是眼神深处,那丝疑虑似乎稍稍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言喻的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