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清晨,是在薄雾与橹声中苏醒的。李简下榻的馆驿临河而建,推开窗,湿润的空气夹杂着水汽和隐约的桂花香扑面而来,与长安干燥的风沙截然不同。他没有急于召见苏州刺史府的大小官员,而是继续着前一日的方式,带着小柱子,如同寻常士子,融入了这座水城的脉络之中。
他特意去了城西的官营织造坊。与民间织户的分散不同,这里规模宏大,数百架织机整齐排列,机杼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丝絮和染料的味道。负责接待的是一名姓钱的司织,是个面色精明、手指灵巧的中年官吏。
李简自称是游历的士子,对江南织造仰慕已久,钱司织见其气度不凡,谈吐文雅,倒也乐于卖弄,引着他参观,并详细讲解着挑花、结本、牵经、穿综、投梭、打纬等一道道繁琐的工序。
“公子请看,这便是如今江南最好的‘八缲车’,一日能缲丝十两,已是极快了!”钱司织指着一架结构复杂的缲丝车,不无自豪地说道。
李简仔细观察着,心中却微微摇头。这“八缲车”固然比原始手摇先进,但效率依旧有限,且对操作者要求极高。他更关注的是纺纱环节,只见许多女工依旧使用着单锭手摇纺车,全神贯注,手指翻飞,才能勉强供应上织机的消耗。
“钱司织,这纺纱……似乎颇为耗时费力?”李简状若无意地问道。
“可不是嘛!”钱司织叹了口气,“缲丝尚可借助水力、畜力,但这纺纱一道,最是吃功夫,全凭一双手。一个熟手,一日不停,也纺不出几两纱来。故而这上等丝绸,价同金帛,非寻常人家所能享用。”
李简点了点头,心中已有计较。他带来的那架初步成功的“手摇离心纺纱机”,若能在此地改进并推广,其意义将远超“贞观犁”!这不仅能极大提升纺织效率,降低绸缎成本,更能解放大量劳动力,其带来的经济利益和社会影响将是颠覆性的。
然而,他深知不能操之过急。新技术必然会触动旧有利益格局,尤其是官营织造坊和那些依靠传统技艺垄断高端市场的豪强织户。
参观完毕,李简向钱司织道谢告辞,临走前,仿佛随口提了一句:“在下于长安时,曾听闻有巧匠钻研出新式纺纱之法,或可提升数倍效率,只是不知真假,亦不知是否适用于江南丝麻。”
钱司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随即笑道:“哦?竟有此事?若真能成,倒是我等织户之福了。只是……新法未必稳妥,还需谨慎验证才是。”
李简将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再多言,拱手离去。
回到馆驿,李简正式以“江南东道巡察使、代王李简”的身份,向苏州刺史府发出了公文,约定次日前往拜会,商议巡察事宜。
第二天,苏州刺史周弘正率领府衙主要属官,在府衙正堂依礼迎接。周弘正年约五旬,面容清癯,三缕长须,颇有儒雅之气,乃是科举出身的官员,并非本地豪强。他态度不卑不亢,礼仪周到,但眼神中带着审视。
双方见礼落座,寒暄几句后,李简便开门见山,表明了此行的主要目的——考察农桑,尤重纺织,并推广一些于民生有益的“格物”小技。
“殿下心系黎民,下官感佩。”周弘正捻须道,“苏州之地,蚕桑乃百姓衣食所系。只是……织造之事,牵扯颇多,官营、私营、大大小小的织户行会,盘根错节。新法虽好,若贸然推行,恐生事端。”
这话说得委婉,但意思很明确:地方情况复杂,您这位王爷最好只是“看看”,别乱插手。
李简微微一笑,并不动气:“周使君所言极是。本王此行,意在‘巡察’与‘推广’,而非‘强令’。新法是否适用,还需与当地工匠、织户共同验证,因地制宜。本王在长安有一处‘格物书院’,于纺纱一技略有心得,此番也带了些粗浅的构想和图样,若使君不弃,或可请府衙精通营造的吏员与本王随行的工匠一同参详?即便不成,也可交流切磋。”
他以切磋交流为名,避开了“推行”这个敏感词,姿态放得极低,给足了周弘正面子。
周弘正见这位年轻的王爷如此通情达理,并非想象中的纨绔或强势人物,神色缓和了许多:“殿下虚怀若谷,下官佩服。既如此,下官便安排将作佐吏与殿下随行工匠接洽。”
首次官方会面,在一种相对平和、甚至略带试探性的气氛中结束。李简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取得地方官府的初步认可和合作,是后续一切行动的基础。
接下来的日子,李简并未大张旗鼓。他让李德謇推荐来的两名精通器械的工匠,带着那架改进后的“手摇离心纺纱机”的图纸和部分零件,与苏州府衙的将作佐吏们开始了“技术交流”。起初,那些本地工匠对来自长安的“新玩意儿”颇不以为然,但当他们看到那巧妙利用离心力的结构和理论上数倍于传统纺锤的效率时,态度逐渐从怀疑变成了好奇,进而开始了热烈的讨论和试验。
与此同时,李简在程处默的护卫下,开始走访苏州城内外一些有代表性的民间大织户。他依旧打着“考察民情、交流技艺”的旗号,态度谦和。这些织户背后的东家,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乡绅或豪商,面对一位亲王,表面自是无比恭敬,但谈及核心的纺织技艺和经营模式,无不讳莫如深。
李简也不强求,只是仔细观察他们的生产流程、用工模式,以及隐约感受到的,他们对可能出现的、能大幅提升效率的新技术,那种混合着期待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这一日傍晚,李简再次独自一人,来到了那家刻有浪花图案的无名店铺附近。他没有进去,而是在对面一家茶馆的二楼临窗位置坐下,要了一壶碧螺春,看似欣赏街景,实则目光始终留意着那家店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看到一名穿着褐色短褂、皮肤黝黑、步履沉稳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腰间挂着一个皮质水囊,上面似乎也绣着一个类似的浪花标记。那汉子警惕地四下看了看,随即快步融入人流。
李简心中一动,不动声色地放下茶钱,悄然跟了上去。小柱子则被他留在原地等候。
那汉子似乎对苏州城极为熟悉,在纵横交错的水巷间穿行,时快时慢,显然是在反跟踪。李简凭借着超越时代的观察力和记忆力,远远追着,始终没有跟丢。
最终,那汉子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尽头是运河码头的死巷。巷子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船板和缆绳,空气中弥漫着鱼腥和水藻的气味。
汉子在巷子尽头停下,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向缓步走来的李简,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里似乎藏着短刃。
“这位朋友,跟了一路,有何指教?”汉子声音低沉,带着浓重的闽地口音。
李简停下脚步,隔着数丈距离,脸上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容,用带着关中口音的官话说道:“这位兄台勿怪。在下并无恶意,只是见兄台气度不凡,像是常走远路、见多识广之人,心中仰慕,故想结交一番。”
那汉子上下打量着李简,见他虽然穿着普通文士衣衫,但面料考究,气度从容,绝非寻常百姓,眼中警惕之色更浓:“某家一个粗鄙跑海的,当不起公子‘仰慕’。公子若无他事,某家还要去卸货。”
“跑海的?”李简笑容不变,向前走近两步,压低声音,“可是跑……南洋,甚至更西边的海路?”
汉子瞳孔微缩,按着腰间的手更紧了几分:“公子到底想做什么?”
李简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锦囊,递了过去,并未靠近:“一点见面礼,不成敬意。在下对海外风物颇为好奇,尤其想打听一种……产于极西之地,名为‘棉花’的织物原料,不知兄台可曾听闻?”
他选择“棉花”作为切入点,是因为这东西此时在大唐还极为罕见,多是作为贡品或奇花异草,并未大规模纺织利用。提及此物,既能显示自己并非一无所知,又能试探对方是否真的见识广博,且不至于立刻触及海贸的核心利益。
那汉子没有接锦囊,而是紧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