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长安城里的银杏才刚刚染上些许金黄,宫中却已透出肃杀之意。含风殿外,太医署的医官们进出匆匆,个个面色凝重;侍立的太监宫女垂首屏息,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李简站在殿外的廊下,看着那扇紧闭的殿门,手中捧着刚从太医院取来的药囊——其实里面装的不过是些安神的香草,真正的汤药自有专人熬制。但这“侍疾”的流程,一步都不能少。
“代王殿下。”一名中年太监躬身上前,“陛下刚醒,传您进去。”
李简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不能太悲伤,显得晦气;也不能太轻松,显得不孝。最好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忧心忡忡中带着坚毅”,这是他对着铜镜练了三个早晨的成果。
推门而入,药味扑面而来。
殿内光线昏暗,只点了两盏宫灯。龙榻上,李世民半倚着靠枕,身上盖着明黄锦被。不过月余未见,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天可汗,竟已瘦得颧骨凸起,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在李简踏进殿门的瞬间,便准确地落在他身上。
“儿臣叩见父皇。”李简跪下行礼。
“起来吧。”李世民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算清晰,“走近些,让朕看看。”
李简起身,走到榻前三步处停下——这是规矩,既能让皇帝看清,又不会太近失了分寸。他这才发现,榻边还坐着一个人:长孙皇后。她今日未施脂粉,穿着素色宫装,正用丝帕轻轻擦拭李世民额角的细汗。见李简进来,她微微颔首,眼中满是疲惫。
“听说你前几日又‘病’了?”李世民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调侃。
李简心里“咯噔”一下。自从长孙皇后病倒后,他就开始“旧疾复发”,三天两头告假不朝——既是为了避免卷入立储的暗流,也是想躲开这沉重的氛围。没想到老爷子病成这样,消息还这么灵通。
“儿臣……确实偶感风寒。”李简硬着头皮回答。
“偶感风寒?”李世民嗤笑一声,“你那些‘风寒’,什么时候是真的?”
完了,被戳穿了。
李简额角冒汗,正想着怎么圆谎,却听李世民继续道:“罢了,你愿意躲,就躲着吧。这宫里……也确实没什么意思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李简心头一酸。他抬眼看过去,只见李世民正望着殿顶的藻井,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什么。
“陛下,”长孙皇后轻声开口,“该喝药了。”
一名宫女端着药碗上前。李世民皱了皱眉,但还是就着皇后的手喝了几口,随即摆摆手:“苦。”
“良药苦口。”长孙皇后温声劝道,又喂了一勺。
“再苦的药,也治不了命。”李世民淡淡道。
殿内瞬间安静。那端药的宫女手一抖,药汁差点洒出来。长孙皇后接过药碗,示意她退下,然后亲自用丝帕擦拭李世民嘴角,动作轻柔,一言不发。
李简站在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忽然想起前世在病床前陪爷爷的最后时光——也是这样的药味,这样的沉默,这样的无能为力。
“十二郎。”李世民忽然唤他的小名,“你过来。”
李简上前两步。
“朕问你,”李世民盯着他,“若是朕不在了,你打算如何?”
这话问得太直白,太突然。李简脑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表忠心?说真话?装傻?最后他选择了最稳妥的回答:“儿臣……当谨守本分,孝顺母后,辅佐……辅佐新君。”
“新君?”李世民笑了,笑得有些嘲讽,“你知道新君是谁吗?”
李简闭嘴了。这话没法接。
贞观二十三年的立储风波,表面上已经平息——太子李治的地位看似稳固,但魏王李泰的势力仍在暗流涌动。更别提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各怀心思的朝臣……老爷子这话,分明是个坑。
“罢了,”李世民见他沉默,也不追问,“你这孩子,从小就会装傻。也好,傻人有傻福。”
李简:“……”
他一时竟分不清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朕听说,”李世民换了个话题,“你那个‘雪花盐’,今年又赚了不少?”
来了!李简精神一振——谈到钱,他就不慌了。
“托父皇洪福,确实有些盈余。”他斟酌着措辞,“不过儿臣已按例,将七成利润上缴内帑……”
“七成?”李世民打断他,“朕怎么记得,当初说好的是八成?”
李简心里暗骂:老爷子您都病成这样了,怎么还记得这么清楚!面上却做出惶恐状:“父皇恕罪!是儿臣记错了,确实是八成!回去就补上!”
“算了,”李世民摆摆手,“剩下的两成,你也留着吧。朕不在了,你总要有些产业傍身。”
这话说得……李简鼻子一酸。
“父皇洪福齐天,定能康复……”他干巴巴地说着套话。
“这种话,就别说了。”李世民淡淡道,“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那个‘技术学院’,如今如何了?”
“一切顺利。”李简忙道,“上月刚出了一批新式水车,工部已在关中试装,据说能提高灌溉效率三成。还有改良纺车、新式船帆……”
他说着说着,发现李世民的眼神有些飘忽,显然对这些“奇技淫巧”并不真的感兴趣。于是识趣地停下。
“孔师古……还是天天骂你?”李世民问。
“孔师……孔老先生治学严谨,对儿臣的‘小道’多有指正,乃是鞭策。”李简说得冠冕堂皇。
实际上,那位老儒生昨天还上书,痛斥“格物院”教学生做“奇淫巧技”,是“败坏人心,有辱斯文”。李治(监国太子)把奏折压下了,但消息还是传到了李简耳朵里。
“孔师古是个老古板,”李世民评价道,“但他有句话说得对——你那些东西,终究是小道。治国,要靠经史,靠人心。”
“儿臣明白。”李简低头。
“你不明白。”李世民却摇头,“你若真明白,就不会整天折腾这些了。不过……也好。大道不行,小道亦可安身。”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李简抬起头,正对上李世民的目光。那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位千古一帝,或许早就看透了自己——看透了他的“装病”,他的“躲事”,他的“只想安安稳稳当个富家翁”。
“十二郎,”李世民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过来,再近些。”
李简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榻边,单膝跪地。
李世民伸出手——那只曾经执掌千军万马、批阅万里江山的手,如今枯瘦如柴,皮肤上布满老年斑。他轻轻拍了拍李简的肩膀。
“朕这些儿子里,”他缓缓道,“你最不像朕。”
李简心头一紧。
“承乾像朕年轻时的锐气,青雀像朕的好大喜功,雉奴……”他顿了顿,“雉奴像朕的隐忍。只有你,什么都不像。”
李简不知道该说什么。
“但有时候,”李世民话锋一转,“不像,未必是坏事。”
他收回手,重新靠回枕上,闭上眼:“朕累了,你退下吧。”
“儿臣告退。”李简行礼,起身,一步步退出殿外。
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昏暗的灯光下,李世民和长孙皇后并肩坐着,一个闭目养神,一个静静凝视。那一幕,莫名地像一幅褪色的古画,庄严,肃穆,又带着说不出的苍凉。
走出含风殿,秋风吹过,李简打了个寒颤。
小柱子早在廊下等着,见他出来,忙递上披风:“王爷,陛下……怎么样了?”
李简摇摇头,没说话。他系好披风,沿着宫道慢慢往外走。夕阳西下,将宫殿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弘文馆时,他听见里面传来朗朗读书声——不知是哪位皇子皇孙,正在读《贞观政要》。
“……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声音稚嫩,却铿锵有力。
李简停下脚步,听了片刻,忽然笑了。
“王爷笑什么?”小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