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简正在书房里研读母后的手札,小柱子匆匆进来禀报:“王爷,宫里来人了,是王德王公公。”
李简放下手札,整了整衣袍:“请。”
王德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进门行礼后,从袖中取出一份黄绫包裹的诏书:“代王殿下接旨。”
李简跪下。
“朕惟治世之道,首在君臣同心。代王李简,忠勤体国,自愿献产以充国库,深慰朕怀。特赐御书‘忠勤’二字,以彰其诚。另赐黄金千两,蜀锦百匹,以示嘉奖。钦此。”
李简叩首:“臣领旨谢恩。”
接过诏书,他心中暗笑。御书“忠勤”,黄金千两,蜀锦百匹——这些赏赐加起来,也不到献出产业的零头。但重要的是这个态度:皇帝公开表彰,等于向所有人宣布,李简是“自己人”。
王德又取出一封书信:“陛下还有一封手书,命老奴亲自交给殿下。”
李简接过,展开。
李治的字迹工整清秀,但内容却让李简心头一跳:
“十二弟,昨日朝会,朕已宣布你献产之事。长孙无忌当场变色,良久不语。散朝后,他求见朕,问‘代王此举,可是有人指点’。朕答:‘十二弟一向识大体,何须人指点?’他默然退下。十二弟,你料对了,他果然在意。另,清查产业之事,朕已准了,按你所说,加了两条。于志宁、褚遂良皆在清查之列。静观其变。九哥字。”
李简看完,将信凑近烛火,烧成灰烬。
“王公公,”他问,“陛下还有何吩咐?”
王德低声道:“陛下说,殿下若有空,明日午后可进宫一叙。”
“臣知道了。”
送走王德,李简回到书房,细细琢磨李治这封信。
长孙无忌当场变色——这说明什么?说明他的献产之举,打乱了这位国舅爷的部署。原本想借着清查产业抓把柄,现在李简主动献产,还被皇帝公开表彰,这把柄还怎么抓?
“默然退下”——这四个字更有意思。长孙无忌是聪明人,他知道李简这一手背后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李简看穿了他的意图,意味着李简选择了直接投靠皇帝,意味着他这个国舅爷的权威,受到了挑战。
至于那句“可是有人指点”,更是暴露了他的心思——他不相信李简有这样的头脑,怀疑背后有人。这个人是谁?多半怀疑的是程咬金,或者是于志宁,甚至可能是褚遂良。
“有意思。”李简喃喃道。
他取过一张纸,开始给李治写回信。不是正式奏章,而是像李治那样,一封手书:
“臣弟恭读御书,感念圣恩。长孙大人之事,臣弟以为,陛下处置甚当。既未否认有人指点,也未承认,留有余地,令他自行思量。清查之事,陛下可静观其效。于、褚二位皆老成谋国之人,定能秉公办理。另,臣弟明日午后,准时入宫。十二弟拜上。”
写罢,他封好,交给小柱子:“派人送进宫,要快。”
小柱子接过信,犹豫了一下:“王爷,奴才多嘴问一句,您和陛下,怎么跟写家书似的?”
李简笑了:“本来就是家书。他是我九哥,我是他十二弟,不写家书写什么?”
小柱子挠挠头,似懂非懂地走了。
第二日午后,李简准时出现在两仪殿。
李治正在等他,见他进来,起身相迎:“十二弟来了,坐。”
这次没有奏折,没有朝政,只有一壶茶,几碟点心。李治穿着家常的袍子,李简也是一身便服,兄弟俩对坐喝茶,倒真有几分寻常人家的味道。
“十二弟,”李治开口,“你猜长孙无忌昨日从朕这里出去后,去了哪里?”
李简摇头:“臣弟不知。”
“去了褚遂良府上。”李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两人密谈了一个时辰。谈什么,朕不知道。但今日朝会,褚遂良主动请缨,要参与清查产业之事。”
李简心头一跳。
褚遂良主动请缨?这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陛下怎么看?”他问。
李治沉默片刻,缓缓道:“朕觉得,褚遂良是在向朕表态。他原本是长孙无忌的人,但自从你上次与他私下见面后,他似乎……有所动摇。”
李简心中一凛。他与褚遂良见面的事,李治知道了?
“陛下英明。”他斟酌着措辞,“臣弟确实与褚相见了一面,聊了些……闲话。”
“朕知道。”李治摆摆手,“褚遂良事后跟朕说了。他说你问了他一个问题——‘历朝历代,辅政大臣权倾朝野的,有几个有好下场’。十二弟,你这问题,问得可真够直接的。”
李简汗都下来了:“臣弟……臣弟只是随口一问。”
“随口一问?”李治笑了,“你这一问,把褚遂良问得失眠了三天。他后来跟朕说,他想了三天,得出的结论是——没有几个有好下场。”
李简:“……”
“所以,”李治看着他,“褚遂良现在虽然还没彻底倒向朕,但他已经开始重新考虑了。这就是你那一问的效果。”
李简沉默。他没想到,自己随口一句话,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
“十二弟,”李治忽然正色道,“朕有件事想问你。”
“陛下请讲。”
“你说,朕该怎么用褚遂良?”
李简想了想,缓缓道:“臣弟以为,褚相是读书人,最重名节。陛下若能用他,就要让他觉得,他在做正确的事——维护朝纲,辅佐圣君,而不是给某个人当走狗。”
李治若有所思。
“还有,”李简继续道,“褚相与长孙大人共事多年,最了解他的长处短处。若能用好褚相,就等于有了一个了解长孙无忌的窗口。”
“你是说……让他当朕的眼线?”
“臣弟不敢说这么直白。”李简笑了笑,“臣弟只是说,多听褚相的意见,没坏处。”
李治点点头,忽然又问:“那你说,朕该怎么对长孙无忌?”
这个问题更难回答。
李简沉思良久,缓缓道:“臣弟以为,陛下对长孙大人,要‘敬而远之’。”
“敬而远之?”
“对。敬,是因为他是辅政大臣,是国舅,是先帝托孤之人。陛下要在明面上尊重他,给他面子,让他挑不出毛病。”李简顿了顿,“远,是因为他权势太重,野心太大。陛下要在心里和他保持距离,不能让他觉得可以左右陛下。”
李治眼睛一亮:“说下去。”
“具体来说,就是三句话。”李简竖起三根手指,“大事不决,可问长孙;小事不决,不问长孙;用人行政,兼听则明。”
李治细细咀嚼这三句话,眼中光芒越来越亮。
“大事不决,可问长孙——这是给他面子。”他喃喃道,“小事不决,不问长孙——这是不让他插手日常政务。用人行政,兼听则明——这是要用其他人制衡他。”
“陛下圣明。”李简拱手。
李治看着他,忽然笑了:“十二弟,你说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
李简谦虚道:“臣弟就是瞎琢磨。”
“别装了。”李治拍拍他的肩,“朕能有你这个弟弟,是朕的福气。”
从两仪殿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李简站在殿外,深深吸了口气。
兄弟俩的这番对话,看似随意,实则意义重大。李治在向他请教治国之道,而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帮李治理清思路。
这不仅是兄弟情分,更是政治同盟。
他抬头看了看天。晚霞满天,染红了半个天空。
“母后,”他轻声自语,“您看到了吗?九哥,越来越像个皇帝了。”
回到王府时,程处默又来了。
这家伙最近跑得勤,有事没事都要来转一圈。用他的话说,“在家待着闷得慌,来找你喝酒解闷”。
李简知道他是在担心自己。毕竟刚献了产业,又和长孙无忌暗中较劲,换了谁都得提心吊胆。
“程大哥,”李简给他倒了杯酒,“你来得正好,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说!”
“帮我盯一个人。”
“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