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柱子蹑手蹑脚地进来,压低声音:“王爷,那个书生又来了。”
“哪个书生?”
“就是上次匿名投稿的那个。崔先生查出来了,叫骆宾王。他又写了一首诗,非要当面交给您。”
李简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骆宾王,这名字在历史上如雷贯耳,可眼下就是个落第的穷书生,满肚子牢骚,动不动就写诗骂朝廷。上次那首匿名诗他给压下来了,这回倒好,直接找上门了。
“让他进来吧。”
片刻后,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走进书房。他穿着半旧的青衫,面容清瘦,眼睛很有神,但带着一股桀骜不驯的味道。进门也不跪,只是拱了拱手:“晚生骆宾王,见过代王殿下。”
李简也不计较,示意他坐。骆宾王没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殿下,这是晚生新作的一首诗,想请殿下指教。”
李简接过展开,是一首七言古诗,题目叫《帝京篇》。开头几句还正常,什么“山河千里国,城阙九重门”,越往后读越不对劲。读到“朱门厌粱肉,白屋饥寒死”时,李简眼皮跳了一下。读到“权臣弄威福,天子不能制”时,他差点把纸团起来扔了。
这位爷,胆子也太大了。这诗要是传出去,别说他自己要倒霉,连带着《长安趣闻》都得吃挂落。
“骆公子,”李简放下诗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这首诗,你想登在《长安趣闻》上?”
骆宾王昂着头:“晚生正有此意。”
“你知道这诗里写的是什么吗?”
“晚生写的都是事实。”骆宾王眼中闪过一丝愤懑,“长安城里,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权臣当道,天子……”
“住口。”李简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骆宾王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服气的表情,但终究没再说下去。
李简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缓缓道:“骆公子,你的才华,本王是佩服的。但你写的这些东西,本王不能登。”
“为何?”骆宾王急了,“殿下办报纸,不就是让天下人说话吗?”
“让天下人说话,不是让天下人找死。”李简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你写权臣弄威福,权臣是谁?你写天子不能制,天子是谁?这诗一旦登出去,你猜第一个倒霉的是谁?是你自己,还是本王,还是这份报纸?”
骆宾王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的诗,写得好,有风骨,有气势。”李简转过身看着他,“但好诗不一定都要登出来。有些诗,写出来就够了,不需要让所有人知道。”
骆宾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殿下的报纸,只登些风花雪月、家长里短?那有什么用?”
李简笑了:“有用。至少能让那些吃饱了没事干的贵族们,少惹点是非。再说了,你以为风花雪月就真的只是风花雪月?”他指了指桌上新一期的清样,“你看这条——‘某国公府上牡丹被盗,悬赏缉拿’。你猜那牡丹是谁偷的?”
骆宾王摇头。
“是那位国公的政敌派人干的。”李简淡淡道,“偷牡丹是假,恶心人是真。这种破事,我登出来,大家哈哈一笑,心里都有数。比写诗骂人管用。”
骆宾王若有所思。
“骆公子,”李简拍拍他的肩,“你的才华,不该浪费在发牢骚上。好好读书,将来中了进士,当了官,再写诗,写出来的就不一样了。”
骆宾王苦笑:“晚生今年落第,下次科考还要三年。这三年,总不能闲着。”
“闲着?”李简眼睛一亮,“我这里倒是有个事,不知道你愿不愿意。”
“什么事?”
“《长安趣闻》缺一个主编。”李简道,“负责审稿、选稿、写点评。每月四期,每期十贯酬劳。干得好,年底还有分红。”
骆宾王瞪大了眼:“殿下让晚生……主编报纸?”
“对。”李简点头,“你的文采没问题,就是脾气得改改。选稿的时候,不能什么都登。那些惹麻烦的、得罪人的、指桑骂槐的,一概不登。能做到吗?”
骆宾王犹豫了一下,咬咬牙:“晚生……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到。”李简看着他,“你要是做不到,本王随时换人。”
送走骆宾王,小柱子凑过来:“王爷,您真让那个愣头青主编报纸?他万一又乱写……”
“不会。”李简笑了,“他是愣,但不傻。再说了,有我把关,他翻不了天。”
傍晚时分,墨鸢来了。
“十二郎,濮王府那个下人,今天又去报社了。”她进门就道,“这次不是转悠,是直接进去问。问能不能在报纸上登濮王的诗。”
李简心头一动。李泰也要登诗?上次李恪登诗,这次李泰也来凑热闹。这些王爷,都想借他的报纸造势?
“他怎么说的?”
“崔先生接待的。说可以,但投稿要署真名,诗要审核。”墨鸢道,“那个人说回去禀报,就走了。”
李简想了想,道:“如果李泰真的投稿,就给他登。但位置不能太好,不能太显眼。让他觉得我们重视他,但又不能让他觉得我们巴结他。”
“明白。”
墨鸢走后,李简坐在书案前,铺开纸,开始写第八期的稿子。
头版,他决定写一则关于终南山温泉的八卦——这种话题安全,还能帮崔宝仪那边新开的温泉生意做广告。
二版,留给了李义府那首平平无奇的诗。这人虽然讨厌,但不能得罪。登他的诗,算是给他面子。
三版,准备放一则新到的西域宝石广告。广告费五十贯,不赚白不赚。
最后一版,“长安问答”收到一个有趣的问题:有读者问,为什么今年长安的夏天特别热?他准备回答:因为去年冬天太冷,冷热交替,所以夏天热。这是废话,但废话不会得罪人。
写完稿子,天色已经暗了。李简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圆圆的,像个大盘子。
他忽然想起,今天是五月十五,长孙无忌每月独自待在书房的日子。不知道那只老狐狸,今晚又在密谋什么。
“小柱子。”他唤道。
“奴才在。”
“去请程小公爷来一趟。从后门进。”
半个时辰后,程处默翻墙进来了。他一进门就抱怨:“十二郎,你下次能不能走正门?每次翻墙,我裤子都磨破两条了。”
李简笑了:“你堂堂程小公爷,连条裤子都买不起?”
“买得起,但费事。”程处默一屁股坐下,“什么事?这么急。”
“李泰要在我报纸上登诗。”
程处默一愣:“他要登什么诗?”
“还不知道。”李简摇头,“但不管是什么,他登诗的目的,不是真的为了出名,而是想试探我。看看我是不是会巴结他,看看我是不是会拒绝他,看看我的立场到底是什么。”
程处默挠挠头:“那你怎么办?”
“给他登。”李简道,“但要控制。诗的内容,不能有敏感词;登的位置,不能太显眼;点评的话,不痛不痒。让他挑不出毛病,也不让其他人觉得我在帮他。”
程处默竖起大拇指:“高。”
“还有一件事。”李简压低声音,“程伯伯那边,李泰的庄子,查得怎么样了?”
程处默脸色凝重起来:“有进展了。我爹的人弄到了一把从庄子里流出来的刀。”
“刀?”
“对。”程处默从袖中掏出一块布,展开,里面包着一小块铁片,“不是普通的刀。我爹找工匠看了,说是精钢打造,比朝廷制式的横刀还要锋利。”
李简拿起那片铁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铁片虽小,但能看出刀身的纹路,确实比普通铁器精细。
“这东西怎么出来的?”
“庄子里有个工匠赌输了钱,偷了一把刀出来卖。”程处默道,“我爹的人花高价买下来的。那个工匠已经被我们保护起来了,万一将来对质,他能作证。”
李简点点头。程咬金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