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言情小说 > 宋时谋 > 第471章 小人不知
  “那本公子来巨野县之事,是否亦是你告知蒯越琦的?”
  曹炬话音落时,眉宇间已凝起几分冷冽。这巨野县本是他回乡祭祖途中的一处暂歇之地,行踪向来隐秘,此刻骤然点破,显然是身边人走漏了风声。
  周勋听得这话,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脊梁骨瞬间沁出冷汗,顺着背脊往下淌,将内层的衣衫浸得透湿。他素来知晓这位五公子虽年轻,却心思缜密,行事沉稳,绝非可随意糊弄之辈,当下嘴唇嗫嚅着,半天只挤出“小人……”二字,再也说不出后续话语。
  曹炬途经巨野县的消息是周勋透露给蒯越琦的。周勋出身寒微,自小便见惯了世间冷暖,对蒯越琦这般才名远播、学识渊博的读书人,打心底里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敬慕。先前蒯越琦表露过欲投效曹家的心思,周勋便暗自盘算着要促成此事,一来可了却自己对名士的敬重之情,二来也能借此攀上些关系。而蒯越琦为表谢意,许诺赠予他两幅近丈见方的水墨山水画,那可是寻常人家难得一见的珍品,周勋自然是满心应允。
  只是周勋原本的打算,是等曹炬抵达巨野县安顿妥当后,再亲自引荐蒯越琦登门拜见,也好让自己在其中多些功劳。谁知蒯越琦自视甚高,仗着一身才学,竟另有谋划,婉言谢绝了周勋的引荐之意,非要故作偶遇,以彰显自己的清高与不凡,这才有了今日山谷之中的那场刻意相逢。
  平心而论,为了这场“偶遇”,蒯越琦着实花费了不少心思。他提前数日便在汴梁至巨野县的必经之路上来回徘徊,勘察地形,最终选定了那处山谷半山坡上的一块巨石作为抚琴之地。此处视野开阔,琴声可随风远扬,又能借山谷清幽之景衬托自身雅致。他还特意挑选了一首自己最是擅长的古琴曲,曲调动人,意在以琴音打动曹炬。
  可他万万没有料到,自己这番精心设计的桥段,落在曹炬眼中,非但没能达到预期的效果,反倒引人发笑。曹炬本是来自千年之后的穿越者,见识过的世面远比这个时代的人广阔得多,蒯越琦这般故弄玄虚的伎俩,在他看来不过是些浅薄的花招。更何况他在后世官场摸爬滚打多年,早已是个彻头彻尾的实用主义者,向来只重实际,对这些虚头巴脑的风雅做派向来不感冒。
  “小人有罪,请公子惩处。”
  周勋心头一紧,再也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连大气也不敢喘一口。他堂兄周铭乃是汴梁曹府的管事,深知曹炬的厉害,先前得知五公子要回乡祭祖,特意派快马送来书信叮嘱,言说五公子的精明睿智丝毫不逊于老爷曹佾,万万不可因其年轻便心存侥幸,否则定然没有好下场。
  周勋此刻回想起来,更是懊悔不已。短暂的内心挣扎过后,他已然明白,此事绝无隐瞒的可能,唯有主动认罪,或许还能求得一丝宽恕。于是他定了定神,将事情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从如何与蒯越琦结识,到如何透露行踪,再到收受那两幅水墨山水画的细节,无一遗漏,尽数禀报。
  “那两幅画呢?”曹炬闻言,脸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反倒对那两幅画生出了几分兴趣,心中暗忖,若是将这画拿来送给杨小云,想必她定会欢喜。
  周勋连忙答道:“回公子的话,那两幅画如今正悬挂在毕老夫人的客厅内。”
  一听画作在祖母那里,曹炬心中那点占为己有的念头顿时烟消云散。他看了一眼仍跪在地上的周勋,心想此人虽有过错,却也并非为了一己私利而贪墨,更多的是出于对读书人的敬慕和一时糊涂,这般想着,心中的问罪之意便又消了几分。
  周勋伏在地上,浑身颤抖,战战兢兢地等待着发落,过了许久,才听得曹炬缓缓开口道:“念在你平日服侍祖母还算尽心尽力,此番也是一时糊涂,起来吧。”
  “多谢公子!多谢公子!”周勋如蒙大赦,连忙磕头谢恩,而后缓缓站起身来,伸手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只觉得后背已是一片冰凉。
  谁知他刚站直身子,还未完全平复心绪,又听曹炬开口问道:“这蒯越琦当真有如此高的名声?”
  周勋见状,精神顿时一振,知道小主人并非对蒯越琦全然不在意,连忙躬身答道:“回公子,此人的确是郓州百年难遇的才子。他所著的《随笔录》《问心集》两部书,文采斐然,见解独到,不仅在我大宋境内广为流传,深受文人墨客的推崇,就连大理国的几位文坛大家,读了他的诗文之后,亦是赞不绝口,称其为当世奇才。”
  曹炬闻言,脸上露出几分怀疑之色,沉吟道:“既然如此,他为何要执意依附我曹家?似他这等以才华闻名于世之人,本该清高自守,若是依附于勋贵家族,岂不是有损自己的清誉?”
  在曹炬看来,蒯越琦曾为奴仆的过往,按理说并不会成为他出仕为官的最大阻碍。他记得朝中几位清流官员,也有出身贫贱之人,可他们凭借自身才干崭露头角后,非但甚少有人对其出身冷眼相看,反倒将此视为一段励志佳话,广为传颂。
  周勋闻言,脸上露出些许迟疑之色,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公子,此事说来话长,而且还与前礼部尚书向尚书有着莫大的干系。”
  曹炬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周勋定了定神,缓缓说道:“此事要追溯到十年之前。当时向尚书回乡省亲,途经汝西县时,当地的官员与名流仕绅纷纷前来迎接,并设宴款待。彼时蒯越琦的恩师普山公尚且在世,也带着当时年轻的蒯越琦一同赴宴。席间,一众文人墨客纷纷呈上自己的文章,请向尚书评点赐教。起初一切都还顺遂,众人谈笑风生,气氛融洽。可到了后来,向尚书身边的一位官员忽然吟诵了一首诗,反请在座的诸位加以评点。旁人见此人乃是京城来的官员,又知晓他是向尚书的心腹,大都拣些好听的话来夸赞,唯有蒯越琦当时年少气盛,心性耿直,最是看不惯这般阿谀奉承的嘴脸。他当即站起身来,直言不讳地指出,这短短十六句诗中,竟有三处引据不当,五处用词欠妥,将那首诗批驳得几近一无是处。向尚书闻言,当即脸色大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十分难看。没过多久,他便以身体不适为由匆匆退席,第二天一早便带着随从离开了汝西县。后来才有传闻说,那首诗其实是向尚书的新作,只是尚未润色修改而已,却不想被蒯越琦当众批驳,让他颜面尽失。”
  “原来如此。这位蒯才子也算是时运不济了。”曹炬听了,脸上露出一丝了然的神色,淡淡笑了笑,便不再多言。向尚书心胸狭窄、睚眦必报的性子,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只是此人如今已然过世,再在此地议论他的是非对错,实在没有什么意义。
  周勋不知曹炬心中所想,见他不再说话,便继续接口道:“公子所言甚是。蒯越琦的岳丈普山公,原本一心想要为自己的爱婿谋个好前程,四处托人引荐。可自从这件事发生之后,先前那些满口应允的故交好友,便开始支支吾吾,吱唔搪塞,渐渐都没了消息。普山公忧心忡忡,日夜操劳,加之年事已高,体弱多病,不久便郁郁而终。经此一事,蒯越琦也心灰意冷,彻底打消了出仕为官的念头……”
  听到此处,曹炬不禁双眉一扬,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周勋见状,连忙又道:“可虽说蒯越琦看淡了仕途,打消了为官之心,但其妻,也就是普山公的女儿,却对此颇有怨怼。普山公生前学识渊博,声望甚高,门下弟子足有近百人,其中不少人都已身居一官半职。每年到了普山公的祭日,前来祭拜的官员络绎不绝,前呼后拥,场面十分热闹。而蒯越琦作为主人,却只是一介布衣,站在一众官员之中,显得格外扎眼。加之蒯越琦此人为人豪爽仗义,重情重义,却又极好面子,花钱如流水一般,可普山公留下的家业本就不算丰厚,经不起这般挥霍。据小人所知,这两年以来,蒯越琦夫妇的家境已是大不如前,渐渐捉襟见肘,难以维持。因此,当听说向尚书已经辞世的消息后,在其妻的反复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