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袁文带着老王就去了城东军营。说是军营,其实就是一片破栅栏围出来的空地,几顶旧帐篷东倒西歪,地上到处是马粪和烂草。营门口连个站岗的都没有,栅栏上挂着一面破旗,风一吹啪啪作响。袁文站在营门口,他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他停住了。不是因为兵多,而是因为这些人根本就不像兵。有的人靠着栅栏嗑南瓜子,有的人蹲在地上画圈,有的人干脆躺在草堆上晒太阳。看见袁文进来,有几个抬了抬眼皮,更多的连看都没看他一眼,该干嘛干嘛。没有列队,没有操练,没有任何军队该有的样子。袁文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他前世见过这种眼神:混日子的、等发工资的、上了战场能装死就绝不冲锋的。这些人眼睛里没有斗志,没有杀气,只有一种东西:偷耍滑。把偷耍滑四个字刻到了骨子里。他还注意到另一件事情:这些人虽然痞,体魄却不差。肩宽背厚,膀大腰圆,有几个胳膊比他腿还粗。他明白了,袁谭这是把全军最难管的刺头都塞给了他。等着看他出丑。袁文嘴角微微上扬。不是苦笑,是真的笑了。他走到营地中央,站定,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都起来。”没人动。嗑南瓜子的继续嗑,躺着的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袁文没有说第二遍。他直接走向离他最近的那个,一个靠着栅栏、光着膀子、胸口一黑毛的壮汉,嘴里还在嗑南瓜子,南瓜子壳吐了一地。“叫什么?”袁文问道。壮汉斜眼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吐出三个字:“赵狗儿。”这个时代,三个字大多只有底层庶民百姓在使用,翻开历史,黑山军首领张牛角,褚飞燕(张燕)及其手下将领:张白骑、青牛角、李大目等等。寒门通常指那些祖上阔绰过,如今家族衰败之人;庶民通常指那些翻开族谱,你都找不到一个发达过的祖先。“为什么不起来?”赵狗儿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腿麻了。”话音未落,袁文一脚踹在他的腿弯上。这一脚又快又狠,赵狗儿整个人往前一栽,脸朝下摔在地上,南瓜子撒了一地。他还没来得及叫骂,袁文的鞋子已经踩在了他后脖子上。冰凉的鞋底贴着皮肤,赵狗儿僵住了。“腿还麻吗?”袁文低头看着他,声音有些冷。“不……不麻了。”“起来,站好。”赵狗儿爬起来,老老实实站到一边,脸色白得像纸。营地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在看袁文。不是因为那一脚有多重,而是因为那一脚的速度和准头,不是花架子,是绝对杀过人的。“我再说一遍。”袁文的声音不高,但这次没有人敢不当回事,“都起来,列队。”稀稀拉拉,几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站成一个方阵,横不平竖不直,但至少都站着。袁文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他在找一个人。昨天晚上老王就告诉过他,这八百人里有个叫王二狗的,原是麴义部下的屯长,打仗是一把好手,但管不住,在原营里杀了人,被袁谭发配到这儿来的。杀的不是敌人。是一个民女。他的目光在人堆里扫了两遍,没找到。他转头看了一眼老王。老王用下巴朝角落里指了指。角落里蹲着一个人,没站起来。所有人都站了,唯独他蹲着。那人三十来岁,虎背熊腰,光着上身。他正拿一把小刀削指甲,削下来的碎屑弹得满地都是。袁文走过去,站在他面前。“王二狗?”那人抬起头,看了袁文一眼,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你能拿我怎样的挑衅。“叫什么叫?老子腿真麻了。”袁文低头看着他,忽然问道:“城外李家村的那个姑娘……你玷污了她?然后又杀了她?对吗?”王二狗手里的刀顿了一下。他慢慢站起来,比袁文高半个头,低头俯视着他,嘴角挂着一丝冷笑:“什么姑娘?我不知道袁公子在说什么。”袁文声音变得有些冷:“我问你,是不是你杀的?”王二狗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恢复如常,甚至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到袁文脸上:“是我又怎样?大公子已经处罚过末将了,为此,末将也被发配到了你这废物这里。怎么,你要替她翻案?”他的语气里满是挑衅,最后一个字还没落下,袁文的刀已经出鞘了。一刀。从下往上,精准地划过王二狗的喉咙。血喷出来的声音很闷,袁文的脸上都喷了不少。王二狗瞪大眼睛,手捂着脖子,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身体晃了两下,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然后往前栽倒。他到死都不相信,袁文敢这样杀了他。营地彻底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远处街上的狗叫。袁文甩了甩刀上的血,刀归鞘,顺手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转身面对那八百人。八百双眼睛盯着他。有人腿在抖,有人咽口水,有人别过脸不敢看地上那摊血。袁文看到眼前这一切,他知道,自己目的达到了,用王二狗的人头让这八百人害怕。“民女者,斩!”袁文的声音不大,但此刻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每个人心上,“这是军法,袁谭判不了的人,我替他判,袁谭杀不了的人,我替他杀。”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从今天起,你们八百人跟着我。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以后的事,按我的规矩办!”没有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谁赞成?谁反对?”沉默。袁文等了五息,没有人吭声。“那就开始整队训练,明天伍长、什长、都伯、屯长全部重新选。我这里就一条:谁拳头大谁就当官。”不少人眼睛里有光,军队里历来也掺杂着各种人情世故,地方大族子弟来了可以当官,普通士卒拼命都很难混个伍长、什长,至少袁文给了他们同样的机会。袁文转身,朝大帐里走去。老王小步追上来,脸色发白,嘴唇哆嗦:“公子,那王二狗……大公子要是问起来……”袁文头也没回:“人来到我这里,他就是我的兵。怎么?杀个王二狗的权力我都没有?”袁文知道这些当兵的待遇差,这些人若只是抢劫,他还能容忍,王二狗不仅民女,还杀人,这样的人,他绝不会留,这是底线,一支军队没有底线,将会连土匪都不如。老王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看了一眼袁文的背影,把话咽了回去。那八百个兵痞开始动了。不是被命令动的,是被吓到后动的。袁文不在乎。他要的就是这个怕字。只要他们怕久了,就是服。服久了,就有了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