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杀的机会其实一直就在眼前，是唐棠自己忽略了。Bereal的规则是双向的，双方只要加了好友，都会被软件随机弹窗，还有个惩罚措施，一方只要不及时报备，就会一整天看不到对方发布的照片。她完全忘了，韩京墨也在给自己报备。他每天都在给唐棠发照片，只是她都没仔细看过，因为她一直惦记着怎么对付查岗，哪有心思管他拍什么。而今天，她鬼使神差地多看了两眼。韩京墨的照片，不对劲。事情要从今天中午说起。唐棠正坐在工位上喝药，先是保温桶装的四物汤，再泡了一格颗粒剂。她正拿湿纸巾擦着桌面，小周突然转了过来，眼睛亮得跟探照灯似的。“哎棠姐，你那个主治医生今天来吗？”“他？我哪知道，他只说过两天会来送第二副。”“那你不想他吗？”唐棠差点把刚喝进去的药喷出来。“我我我想他干嘛？他是来送药的，又不是来约，啊不，找人办事的。”“哦”小周笑而不语，椅子转回工位前。唐棠横了她一眼。心里琢磨，指不定那声“哦”的波浪号后面，拖着多少乱七八糟的幻想。从昨天起就是这样。自从韩京墨当着公司所有人的面上演一出送饭大戏，潇洒退场后，大家都没心思工作了。从前台到办公区再到茶水间，全都在聊唐棠这事，一下午公司群聊消息提示300，连老板见了她都忍不住来一句“铁树开花。”韩京墨，瞧瞧你干的好事。唐棠把湿纸巾攥在手里，一拳捶在桌面上。就在唐棠幻想着能不能一拳给韩京墨捶到非洲时，手机又开始震了。还是熟悉的提示：“2分钟内不拍照就会死。”唐棠条件反射地挺直腰背，然后想起来，现在不是演的时候。今天没有拍摄任务，她来公司打扮得比较随意，衣服是随手拿的，头发扎了个利落的马尾，妆面化得很简单，近乎素颜，嘴角还沾了点汤药的渣。
行吧，就这样吧。她抹了下嘴角，对准喝空的药碗和保温桶，自己随意对镜头比了个“耶”。拍照，上传。经过前几次查岗捶打后，她发现自己对这样的照片，接受度逐渐变高了。唐棠，你堕落了。她心里面叹了口气，发了条信息过去：“大夫，四物汤喝完了，什么时候来送第二副？”回复半天都没有来。唐棠看了眼时间，估摸着他还没下门诊。韩京墨工作的中医院是三甲，病人从全国各地过来，有时候抢号像抢春运铁路票，像他这样资历尚浅的小主治，号也不会好挂到哪里去。等她收拾好东西回来时，屏幕上蹦出了Bereal通知。“您的好友庸医刚刚分享了他的照片。”Bereal的照片是双镜头组合，主副照片合在一个画面上。韩京墨的照片大都是随手一拍。主照片的内容都很日常，比如门诊的办公桌、休息室的小床、食堂的糖醋排骨。副照片里他的自拍更是随意，半张脸，模糊的下巴，有时候甚至只拍到头上的帽子。但今天这张风格不太一样。主照片拍的是诊室的一角，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洒在办公桌上。镜头正对桌面，上面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还有一张手写的处方笺。韩京墨从小练书法，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唐棠拉近一看：“四物汤第二副，熟地15g，当归15g，白芍10g，川芎8g，明日送达。”啧啧，这小子真行。唐棠正想夸他有心，余光就扫到了左上角的副照片。“嗯？”自拍框里的这张照片有些奇怪。以往韩京墨都没什么动作，但现在他一只手盖在额头上，像是在挡太阳，手指挡住了半边额头，指缝之间露出了一小块白色的东西，像布料。
以自拍来说，这个姿势非常违和。她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对准那一小块白色，放大开始研究。没错，果然有问题。是创可贴。他盖着额头，很明显是想把创可贴遮住，可能是倒计时快过了，就没有遮好。而且，他的手指虽然并拢了，但手指不够宽，创可贴刚好从他的指缝里面露了出来。唐棠调转角度，仔细看着他的脸。还是那副扑克脸，他想装作若无其事，但嘴角绷得太紧了，眼神还有点心虚地往旁边瞟，像是在考场上作弊躲监考。韩大夫这么狼狈，可是难得一见啊。唐棠用力掐了一把大腿，心想，不行我要憋住。“哈哈哈哈哈。”憋不住了。小周听见她的笑声转了过来：“棠姐，看啥呢，笑得这么开心？”“没什么，哈哈，刚看到一个朋友拍照翻车了。”唐棠想了想打开微信，发了一条消息过去。“韩京墨，你的手干嘛挡脑袋上？”“外面晒，遮太阳。”对方过了半分钟回复。“你是遮太阳，还是遮别的什么东西啊？”屏幕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显示了十来秒。“我没遮什么东西。”“我看到了。”“你看错了。”“你创可贴从指缝里露出来了，你自己看看，中指跟无名指中间那块白，还有一小片暗红色，不要诋毁我望照片的本领，韩大夫。”对方正在输入。这次在屏幕上挂了快一分钟。就在唐棠想敲字时，对方终于蹦出了回复：“倒计时太快了，没注意到。”唐棠痛痛快快地开始输出。“韩京墨，你不用演给我看，我要看的是你真实的样子，哪怕那个样子很糟糕。”这次连“对方正在输入”都没了。唐棠嘴角翘得老高。“说吧，你额头上的伤怎么回事，是不是撞到了？”“上午帮科室里搬东西，拐角有个柜子，转身的时候没注意，就撞上去了。”“这你都能撞，说了让你下夜班回去赶紧休息，”唐棠看着文字直摇头，“没人帮你看着点路？”“大家都忙。”唐棠脸上的笑容不见了。“是你自己没去叫人帮忙吧。”对方没有回复。她知道自己猜对了。唐棠认识韩京墨二十多年了，对他的倔脾气了如指掌。这人从小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在外面磕了碰了，都是自己处理一下对付了事，值完夜班明明很累，来了重活都不会说“不。”用他亲妈的话评价，死要面子活受罪。她轻叹一声，继续打字：“下次不许挡了，你说让我真实，那你自己也得真实，别让我骂你双标。”“好。”“拍一下你的额头，我看看怎么回事。”照片来了，是韩京墨的正脸，额头左侧有一块创可贴，白色中渗出一片淡淡的暗红色，创可贴贴得歪歪扭扭，像随手按上去的，还翘起了一个角。“你贴的时候照镜子了吗？都歪了。”“差不多盖住就行。”“行吧，换的时候注意点。”唐棠无奈，知道自己说了也白说。“第二副四物汤，明天12点，我送去你公司。”韩京墨又发来消息。“别别别！我下去找你拿。”昨天公司群消息都300了，明天再来一趟，恐怕要上本地热搜了。韩京墨发来一个“OK”，是她爱用的同款橘猫表情包，一脸呆萌。唐棠满意地收起手机。手机刚塞衣兜里，又震了一下，屏幕上蹦出来一条新消息，还是语音。这小子今天怎么磨磨唧唧的？“明天见，好好休息。”语音到这里就结束了。唐棠注意到，后面有将近2秒没有声音。大概是他没说完，或者说了什么东西没录进去。她好奇心起，调大音量，进入了修剪视频的工作模式。果然，在“好好休息”之后，有一个非常轻的、不真切的声音。“……我想看到你。”手机飞出她的手心，差点在桌面上砸出一个坑。她迟迟没有去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