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的两天,林楚楚每天都这样陪着沈清欣。
虽然过程难熬,但学姐每次画完后都会揉揉她的一头白毛,温柔地说“谢谢你陪我”,她就觉得等待是值得的。
她在心里悄悄地想,那些画,学姐看它们的时间比我长;那些画笔,学姐摸它们的次数比我多。
但是,它们不会被学姐摸头,不会被学姐用那种温柔的语气说“谢谢”。所以,我赢了。
这个念头让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怕被沈清欣看到自己这副没出息的样子。
可她心里明白,这种“赢”有多可笑。就像乞丐捡了一枚硬币,把它当金子一样攥在手心里,以为这样就算富有了。
但那是她仅有的东西了。
本以为可以一直这样下去。但在交稿前最后一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沈清欣在画架前做最后的调整,林楚楚照例坐在角落里。画室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是油画专业的陈嘉宁。
林楚楚认识她,陈嘉宁比沈清欣高一届,在系里挺有名,拿过好几个奖。她和沈清欣认识很久了,两人偶尔一起讨论画,说话的语气很熟稔。
“清欣,还在画呢?我就猜到你在这儿。”陈嘉宁拎着两杯咖啡走进来,把其中一杯放在画架旁边的小桌上,“给你带的,冰美式,你喜欢的。”
沈清欣从画布前抬起头,笑了一下:“谢了。你怎么过来了?”
“路过,顺便看看你的进度。”陈嘉宁拉过一把椅子,很自然地坐在画架旁边,“听说你这次参展的作品挺受期待的,我来提前观摩一下。”
“还没画完呢。”
“差不多了吧?我看已经很有样子了。”
两个人开始聊画。陈嘉宁身体微微前倾,手臂搭在画架的边缘,离沈清欣很近。她偶尔伸出手指在画面上虚点一下,说“这里的色调如果再冷一点会不会更好”,沈清欣便点点头,拿起调色盘调整。她们说话的声音不大,偶尔夹杂着低低的笑声。
林楚楚坐在角落里,膝盖上的书摊开着,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看着陈嘉宁那高挑的身材,深棕色的长发松松地扎在脑后,说话时会微微歪着头,笑起来有一种随性又自信的感觉。
她是那种和沈清欣站在同一个世界里的人。她们能聊画,有共同的话题,认识很久了。
她不得不承认,陈嘉宁比她好太多,比她这个只会坐在角落里,连她们在聊什么都听不太懂的人更适合沈清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只能缩在角落里小小的一团,像一只灰扑扑的老鼠。
她甚至觉得自己连坐在这里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学姐只是不忍心赶走这一只可怜的小老鼠。
对,赏赐。她所有的幸福都是学姐的“赏赐”。
自卑的窒息感封住了她的五官,越收越紧。
她觉得自己像在溺水,旁边的人谈笑风生,而她正在一点一点沉下去,却连呼救的资格都没有,谁会去救一只角落里的老鼠呢?
陈嘉宁伸手拍了拍沈清欣的肩膀,笑着说了一句什么。
那只手搭在沈清欣的肩上,林楚楚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钉在上面,指甲不自觉地掐进了掌心。
她也想那样。
想自然地走到学姐身边,想和学姐聊那些她听不懂的东西,想伸手碰一碰学姐的肩膀。可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开口就露怯,怕学姐看她的眼神从温柔变成礼貌的敷衍。
她不配。
“对了,”陈嘉宁喝了口咖啡,“上次你说的那个构图思路,我回去试了一下,效果挺好的。改天你有空来我画室看看?咱们一起琢磨琢磨。”
“好。”沈清欣点了点头。
“那就说定了。”陈嘉宁站起来,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不耽误你画画了,我先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说了一句,“清欣,改天一起吃饭啊。”
“行。”
门关上了。沈清欣重新拿起画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林楚楚的心里已经麻木。
改天一起吃饭。
改天来我画室看看。她们有约,以后还会单独见面。
在那个她进不去的世界里,沈清欣和陈嘉宁会一起聊画、一起吃饭、一起讨论那些她听不懂的东西。
而她呢?只能坐在角落里,等学姐画完了,得到一声“谢谢”和一个摸头。
她恨自己。明明什么都不是,明明连一句像样的话都接不上,却贪图那点温暖贪图到骨子里。
每次学姐摸她的头,她表面上乖巧地低头,心里却在疯狂地喊:再多一点,再多给我一点。
她像个不知餍足的乞丐,把学姐随手洒下的面包屑当成了圣餐。
可现在她看到了陈嘉宁,看到了真正的“同类”是什么样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小心思可笑至极,她把“谢谢”和摸头当成了战利品,可那些对学姐来说,不过是客气。
是教养。
是换了谁坐在这里都能得到的东西。
她不是特殊的。她只是刚好坐在这个角落里而已。
林楚楚低下头,死死盯着膝盖上的书页。
那页纸已经被她折得皱巴巴的,留下了几道深深的指甲印。
她盯着那些印子,像在盯着自己的心,皱巴巴的,全是自己掐出来的伤。
她站起来,声音压得很平:“学姐,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她想让学姐多问一句。想听学姐说“我陪你回去”。
想要一点证明,证明她和陈嘉宁不一样,证明学姐会在意她的离开。
但她不敢要。
她怕自己要了,就会发现她真的什么都没有。
沈清欣转过头,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舒服?哪里不舒服?”
“没事,就是有点头晕。”林楚楚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回去睡一觉就好了。”
“……好。”沈清欣的声音里有一丝担忧,但正在调色的手没有放下,“路上小心。”
路上小心。就这样吗?
林楚楚心里某个角落尖叫了一声。
她恨这个答案,更恨自己明明想要更多,却连开口都不敢。
恨自己躲在这里吃醋,却连“吃醋”的资格都找不到。她不是学姐的谁,凭什么吃醋?她连难过的权利都是偷来的。
但脸上只是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嗯,学姐晚安。”
她走出画室,关上门。
走廊里没有人,她靠在墙边,仰起头拼命眨眼睛。
但眼泪不听她的话,一颗一颗地从眼角滑下来,滚烫地淌过脸颊,滴在攥紧的拳头上。
陈嘉宁和沈清欣说话时的样子,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重放,她们离得那么近,笑得那么自然,有那么多话可以聊。
她不恨陈嘉宁。她恨的是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无知,恨自己明明一无是处却还痴心妄想。
她连嫉妒都嫉妒得这么卑微。
她嫉妒的不是陈嘉宁得到了什么,而是陈嘉宁有资格站在那儿。
而她没有,她永远都没有。
她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在发抖。
心里那个被她压了很久的声音,这次再也压不住了。
“你看到了吧。你不是特殊的。学姐对你好,是因为学姐本身就是个温柔的人。她对谁都好。你只是刚好在那里而已。”
林楚楚咬紧了嘴唇,咬得嘴唇发白,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
“那我要怎么办?”她在心里问那个声音,“我要怎么办才能成为特殊的那个?”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然后用一种她从没听过的、冰冷的语气回答了她:“把其他人都赶走不就行了。”
林楚楚猛地抬起头。走廊里的灯光白得刺眼,照得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出长长的一道黑线。她盯着自己的影子,瞳孔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
把其他人都赶走。让学姐的世界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这个念头像一株疯长的藤蔓,从心底最深处破土而出,顺着她的脊椎一路往上攀爬,缠住她的心脏,绞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