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清欣的声音。
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直直钻进林楚楚耳朵里。
没有生气,没有质问。
只有压到极致的无力,像在挽留。
林楚楚脚步猛地一顿,下一秒反而跑得更快。
她冲出路灯的光圈,拐过墙角,一头扎进浓重的树影里。
黑暗才是她的地盘。
只有躲在见不得光的地方,她才敢喘气。
拐过墙角以后,她停了下来,背靠冰冷的墙面,她弯着腰大口喘气。
身后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响,是沈清欣追上来了。
步子很急,直直朝她这边来。
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戛然而止。
学姐只追了几步就停了。
她停的位置距离林楚楚藏身的地方,不过十步远。
只要再往前迈几步,沈清欣就能看见缩在墙角发抖的她。
但她没有。
晚风卷过来,带着学姐身上熟悉的味道,熟悉的百合花味的清香混着一点咖啡的微苦。
林楚楚死死捂住嘴,指甲掐进脸颊的软肉里,疼得发麻也不敢漏出半点声响。
她猜不透沈清欣是觉得林楚楚不配不想追,还是存心给她留台阶。
她只知道,那一声“林楚楚”,比骂她变态、拆穿她所有龌龊心思,都更熬人。
那克制又无力的语气,逼得她差点就转身冲回去,跪在学姐面前,把跟踪的秘密、疯长的占有欲,一股脑全倒出来。
但是不行。
学姐走后,林楚楚失魂落魄地晃回宿舍楼下,脚步虚浮。
学姐为什么这么完美,她看出我的窘迫,看出我的逃避,她没有追上来。
她没有怪我,她只是担心我,她为什么不怪我,站在光里的学姐,真的好耀眼。可是我已经习惯阴暗了,这道光,我不敢接。
林楚楚心里一直缠绕着这些想法。
路上有人频频回头看她惨白的脸色,她一概没察觉。
她没立刻上楼,没力气应付室友的关心,也挤不出笑来装没事人。
台阶凉得刺骨,她坐下去的时候打了个寒颤,秋风吹在发烫的脸颊上,混沌的脑子总算清醒了几分。
摊开掌心,几道月牙形的指甲印深深嵌在肉里,泛着淡红的印子。
是刚才在旧教学楼攥拳掐出来的,她全程竟没感觉到疼。
她撸起卫衣袖口,小臂上露着一道暗红色的结痂。
前几天用指甲划的,细细一道,再过两天痂掉了,怕是连痕迹都留不下。
拇指无意识蹭过粗糙的痂面,一个念头悄无声息地冒上来,压都压不住。
要是划深一点呢?
要是见了血呢?
疼到极致的时候,是不是就不会满脑子都是学姐了?
是不是就不会再有这些愧疚,肮脏的想法了。
她摸出兜里的宿舍钥匙,钥匙尖很锋利,她觉得可以很轻松的划开自己的皮肤。
冰凉的尖端抵在手腕内侧,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隐约可见。
只要用力一划,尖锐的痛感就能清空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忘掉沈清欣停在路边的脚步,忘掉那声无力的呼唤,忘掉自己今晚像条丧家之犬一样的狼狈。
指尖慢慢收紧,钥匙尖往皮肉里压了压,要压迫皮肤的瞬间。
“又自残呢?”
散漫的声音从台阶下飘上来,带着点惯有的嘲讽,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林楚楚不用抬头都知道来人是谁。
林念安。
和她一模一样的声线,语调却全然不同。
那人坐在下面两级台阶上,黑色卫衣的帽子拉得很低,只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一双红瞳在暗处亮得渗人。
“你怎么又来了。”
林楚楚嗓子哑得厉害,像被砂纸磨过。她没抬头,也没挪开抵在手腕上的钥匙,就那么保持着姿势。
“我说了,我是来帮你的。”
林念安托着腮,侧头看她,语气漫不经心,“跟了你一整天,你半点儿没察觉。也就跟踪你学姐的时候有点本事,换个人,你跟瞎子没两样。”
林楚楚没吭声。
今天最狼狈的样子已经被沈清欣撞见了,多一个林念安看见,也没什么所谓。
林念安也不急着说话,就安安静静坐在旁边陪她吹冷风。
一黑一白两头长发垂下来,在路灯下泛着不同的光泽,却谁也不看谁。
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林楚楚握钥匙的手都冻得发麻,林念安忽然开了口。
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你想知道你为什么这么难受吗?”
林楚楚没回答。
可她的身体出卖了她的真实想法,她拿着钥匙的手变松了。
“因为你卡在中间了。”
林念安的声音慢悠悠飘上来,字字精准地扎在她心上,“你想靠近她,都快想疯了。手机背景是她,挂件是她送的,连活着的念想全是她。”
林楚楚手指猛地一颤,钥匙尖“唰”地离开了皮肤。
“可你又不敢往前。”
“你怕自己那些见不得光的心思弄脏她,怕疯长的占有欲伤到她,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站在她的太阳底下。”
“所以你躲进阴影里,结果躲得越久,越觉得自己龌龊,越配不上她。”
林念安转过头看她,红瞳在帽檐下亮得惊人。
“退,你收不回心;进,你迈不出步。你就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也下不来,天天自己熬自己。”
“你说你自己这样是不是像根橡皮筋?不对。橡皮筋至少知道自己会断。你连自己什么时候会彻底崩碎,都没数。”
林楚楚把下唇咬得发白,舌尖漫开淡淡的铁锈味。
她想反驳,可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念安说的全是对的,每一句都精准戳在她最痛的地方。
林念安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根本不存在的灰。
她低头看着林楚楚,明明是居高临下的姿势,眼神里却没了平时的戏谑,反倒复杂得让人读不懂。
她的声音很轻:“真要靠疼才能好受点的话。”
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路灯晃过,一道细长的寒光闪过。
是把美工刀,黑色塑料壳,刀片推出来约莫一厘米。
全新的,一次都没用过。
“别用钥匙。”
林念安弯下腰,把刀放在她身侧的台阶上。
塑料壳磕在水泥地上,“嗒”的一声,“太钝,划出来的口子丑,还容易感染。用这个,干净一些。
一刀下去,疼是疼,但疼得痛快,好得也快。”
说完她直起身,手插回卫衣口袋,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侧过半张脸。
“对了,真划了记得消毒。你要是烧得躺进医院,你家学姐该着急了。今晚她追你那几步的表情,你没看见,我可看见了。”
脚步声踩在满地落叶上,沙沙作响,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晚风里。
林楚楚坐在台阶上,目光死死钉在那把美工刀上。
她理智上知道自己该立刻站起来,把刀扔进垃圾桶,然后转身上楼,再也不想这件事。
可身体像钉在了台阶上,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