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欣真的没有走。她一整夜都留在病房里,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偶尔起来帮林楚楚倒杯水,或者替她掖一下被角。
林楚楚睡得很浅,每次迷迷糊糊醒来,都能看见沈清欣还坐在那里。
有时候她撑着头,闭着眼睛,似乎是在假寐。
但只要林楚楚一动,她就会立刻睁开眼睛,看向她的方向。
林楚楚心里很复杂。
她一边贪恋这种被守着的感觉,一边又觉得自己不配。
她想起那些伤害,想起沈清欣签谅解书时发抖的手,想起自己把她锁起来时对方眼里的恐惧。
这样的她,凭什么还让沈清欣彻夜不眠地照顾自己?
到了后半夜,林楚楚开始低烧。额头发烫,浑身发冷,她裹紧被子,还是觉得冷。
沈清欣发现了。
她伸手探了探林楚楚的额头,然后立刻按了呼叫铃。
护士进来量了体温,38.2度。医生说可能是伤口有点炎症,加上身体太虚,需要继续观察。
那之后,沈清欣就没再合过眼。
她打了温水,用湿毛巾帮林楚楚擦脸、擦脖子、擦手心。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
林楚楚昏昏沉沉的,半闭着眼,感觉沈清欣的手指时不时贴在她的额头上,掌心温凉温凉的,很舒服。
她不想睡觉,只是不想说话,也不想动。
每次沈清欣的手靠过来,她都能感觉到那指尖很凉,很轻,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像讨好的温柔。
她心里又酸又涩,索性闭上眼睛装睡。
“学姐。”装不下去了,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你不用一直守着我。”
“我不累。”
“可是你已经守了这么久了。”林楚楚偏过头,看着她,“你回去休息吧。”
“我不累。”沈清欣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而固执。
林楚楚看着她。沈清欣的眼下是一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颊瘦了一圈,原本合身的衣服现在看起来空荡荡的。
可她的坐姿依然笔直,像在证明她真的不累。
她忽然很想哭,不是为自己,而是为沈清欣这副把自己熬到极限还硬撑的样子。
“学姐,你把自己搞成这样……”她的声音很轻,“又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
“是我的错。”沈清欣打断她。
林楚楚眼睛微微睁大。
“你变成这样,是我的错。”沈清欣说,声音很低,“如果我当时在你身边,就不会让你一个人。”
林楚楚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又是愧疚吗?
她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全身。
她闭上眼睛,那些画面又不请自来:
那些夜里,她抱着学姐的黑色风衣,把脸埋进去,小声说“学姐,我好想你”。
每天路过美院那个岔路口,她的脚会不自觉地停下来,然后逼自己往前走,告诉自己不能回头。
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假装过得很好,可屋子里静得只剩自己的呼吸声。
还有那天,在那么多人面前,她跪下去求学姐原谅,学姐只留给她一句“两清”和决绝的背影。
后来她蹲在出租屋的地上,看着手腕上的疤,一遍遍想:学姐不要我了。
“学姐。”她重新睁开眼,声音很轻,“没事的。不管怎么样,这些伤口都是我自己弄出来的,你不需要愧疚。”
沈清欣看着她,没有回答。
“我们已经两清了。”林楚楚又说,像在说服自己,“你不欠我什么。你不用……”
“楚楚。”沈清欣打断她,“我从来没有觉得我欠你什么。”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对你好。”沈清欣说,“我以前对你说过,我不会离开你的。我现在还是这么想。”
林楚楚看着她,胸口涌上一阵酸软,又很快被更深的犹豫压下去。
她想起自己把学姐锁起来的那七天,想起学姐签谅解书时发抖的手。
她对自己说过,不能再靠近她了,不能再让她害怕了。
于是她还是把脸转向另一边:“学姐,我想一个人待着。”
沈清欣没有拒绝,起身,然后开口:“我去给你买饭。”
林楚楚没有回答,闭上了眼睛。
砰。
门关上的声音响起。
林楚楚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撑着手臂坐起来。
头还有些晕,但至少不再浑身发软。
她看了一眼病床边的椅子,沈清欣这两天一直坐在这里。
她坐了上去。椅子硬得硌人,一点都不舒服。她不知道沈清欣是怎么在这上面熬过来的,好像一直没怎么睡。
她感觉有些烦躁。
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她不想再被照顾,不想像个累赘一样瘫在床上,更不想再麻烦沈清欣。
她想回家,回到那个只有她自己的出租屋里去。
她扶着床栏,一步一步慢慢挪到窗边。
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线阳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有点暖。
“学姐。”她对着空荡荡的病房轻声说,“我想去洗手间。”
没有人回应。
她摇摇头,自己扶着墙慢慢走过去。
洗手间的门在身后关上,世界骤然安静下来。她抬头,看见了镜子。
镜子就在洗手台上方,清清楚楚地映出她的脸。
银色的头发,发根已经长出黑色,干枯得像秋天的草。
双目无神,眼眶凹陷,脸色苍白得像纸。
嘴唇裂了皮,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
她瘦得厉害,脸颊凹下去,脖子上有着青紫色的痕迹,锁骨像两道突兀的支架,撑着那件空荡荡的病号服。
手腕上缠着纱布,底下隐约能看见交错的疤。
她盯着镜子里的人,看了很久。
那个人,是她吗?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到镜面,冰凉的。
她变丑了。
变得好丑。
这个认知像一根针,从胸口扎进去,又细又深,拔不出来。
她急促地喘了两口气,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这样的她,怎么配得上学姐?
学姐那么好看,那么温柔,那么好。无论站在哪里,都像光一样。
而她呢?她现在这个样子,苍白、干枯、破破烂烂,连自己都看不下去。
她想起以前,自己穿着白色蕾丝裙站在学姐面前。学姐的眼睛是亮的,像盛着星星。
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很漂亮,觉得自己配得上学姐。
可现在,镜子里的这个女孩,眼眶发青,嘴唇干裂,瘦得像根随时会断的竹竿。
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环住自己的腿,缩成小小的一团。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喉咙里却压不住那些细碎的呜咽。
她不知道自己在洗手间里蹲了多久。
直到外面传来轻轻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