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起练剑坪的落叶。
几名雨中练剑的玄霄弟子正偷眼打量这奇怪组合。
青石板映出两道错落的影。
其中少女腰牌上的“真传“二字,晃得练剑弟子眼花。
平日里真传弟子神龙见首不见尾,都在准备筑基一事,今日不修炼竟撑伞引路?
那年轻道人是谁?
有玄霄老人越看徐清宁越觉得眼熟,总觉得那张脸似乎见过。
徐清宁正在摩挲镇山石上的剑痕。
十二年前他留下的“徐”字缺了左上点,倒像被松鼠啃了一口。
目光晃过徐清宁侧脸,那玄霄老人记忆如惊雷显现。
手中长剑“当啷“坠在地。
“是十……十二年前……”那人死死捂住嘴。
当年那道劈开护山大阵的剑气,此刻正映在他哆嗦的瞳孔里。
当洛无瑕引徐清宁行至长亭时,恰有松针承着檐溜坠下。
孟阳旭正品今年新茶,抬眼见雾中青衫。
“徐道友别来无恙?”
玄霄宗大长老指尖忽凝剑气,探出那根坠落松针。
徐清宁并指截住飞来的松针。
“孟长老泡茶还带剑诀?”
“哼!”
老者轻哼一声,一道剑光自云海中劈开雨幕。
“徐道友,且看这招‘谷雨惊雷’可还入眼?”
孟阳旭并指划出的剑气裹着春雷,却在触及那道青衫时化作无声细雨。
廊下晒着的雨前茶簌簌舒展,竟在剑气滋养下绽出三朵嫩芽。
“孟长老的‘惊蛰剑’比十二年前要改得妙。”徐清宁笑道。
“只是这谷雨惊雷,倒像是给姑娘煮茶用的。”
洛无瑕抿唇忍笑。
她亲眼见过师尊珍藏的画像——
十二年前玄霄比剑台,徐清宁用一根桃花枝挑飞玄霄七柄长老仙剑。
仙剑划破之处,正是孟阳旭此时道袍的补丁处。
孟阳旭盯着石阶上蜿蜒的雨溪,抚掌大笑:
“当年你揍我那拳用了七分力,如今怕是半成都不必吧?”
“当年揍你时也没用半成啊。”徐清宁戳破对方的小心思。
“你就不能给老夫留点面子啊。”
当着爱徒的面,孟阳旭老脸一红。
“十二载至金丹后期,本以为是桩喜事……”
“老待在山门哪也不去,不怪你进境缓慢。”
徐清宁也不客气,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新茶。
“真当天下修士都似你这般妖孽?”孟阳旭撇撇嘴。
十二年前他金丹初期,本该是得意之时。
不巧的是,迎面就遇到了一个刚修行十四载的少年剑修。
那少年问剑玄霄,一剑葬送他的剑仙梦,从此孟阳旭不敢以天才自居。
洛无瑕跪坐在茶案前,为师尊与徐道长奉茶。
“徐道友倒是愈发返璞归真了。”
孟阳旭上下打量着徐清宁,感叹徐清宁性格变化之大。
“有吗?我怎么没感觉……”徐清宁笑问。
“徐道友如今倒像人间雾。”
孟阳旭摩挲着当年被剑气削平的桌角。
“从前却是挟雷裹电的瀑。”
“以前的我这么吓人?”
“是啊,十二年前道友从头到脚都透露着一个‘狂’字。”
“剑碎山门时,可把玄霄上下吓了个遍。”
听着孟阳旭提起往事,徐清宁瞥见洛无瑕紧抿的唇角,不禁笑道:
“洛姑娘莫慌,当年我揍他时留了几分力,否则……”
“否则老夫哪有机会用你留的剑痕参悟破境?”
孟阳旭笑着推过茶盏,春茶荡漾。
“说来奇怪,当年你剑气里尽是孤寒,如今倒透着股……烟火气?”
徐清宁挑眉,睁眼瞧了一下孟阳旭。
“可以,这些年境界没变化,剑道却是长进了。”
“最近仙路困顿,劳烦徐道友给些指点呗。”孟阳旭腆着脸笑道。
一旁的洛无瑕惊呆了。
她还是头一次见到往日仙家风范的师尊,竟也有如此厚脸皮的一面。
孟阳旭倒是根本不觉得丢人。
自徐清宁十二年前问剑玄霄后,对方就已经与他们不在一个境界了。
后来听闻对方更是在仙路上一骑绝尘,修行界谁不识少年剑仙之名?
如今抓到机会能讨要指点,已是他人求不来的福分了。
旧友升天,带带老夫!
徐清宁也是哑然失笑。
当年他与孟阳旭岁数差那么多还能聊得起来,多亏对方这厚脸皮啊。
想了想,徐清宁也没藏私,直言道:
“我只谈我的感悟,能不能有所悟就看你自己了。”
“请讲!”
孟阳旭神色认真,起身执剑礼。
“仙不在云,而在泥泞人间。”
“静下心,多去红尘走走,对你有好处。”
说到这里徐清宁顿了顿,忽的打趣道。
“这一点,你这徒弟比你强得多啊。”
“道长谬赞。”
一旁洛无瑕红了脸。
她那点感悟,也是从这位徐道长身上悟出来的。
“泥泞人间吗?”
孟阳旭咀嚼品味,叹声道。
“倒羡慕徐道友。”
孟阳旭忽然振袖,茶汤泼墨般悬空绘出九州图。
“天虞山的鲈脍,琅琊海的月潮……”
“还有昆仑虚的雪瀑。”
徐清宁截话弹出一粒茶水,融进图中化作一只白狐。
“或许真如你所说,剑气该沾些烟火气。”孟阳旭感叹道。
“不像老夫,有十二年没出过山门。”
“这十二年修补三百里护山阵,最远不过到山脚茶馆……”
说着孟阳旭目光幽幽的看向徐清宁。
徐清宁摸了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十二年前孟阳旭刚出门,就被他一剑给揍回来了。
“说正事吧。”
茶已品,松风止,徐清宁看向孟阳旭。
“剑冢?”
“就不能真是请你来尝新茶?”孟阳旭问道。
徐清宁笑而不语。
“无暇,你先去吧,我和徐道友单独聊聊。”孟阳旭看向洛无瑕。
洛无瑕虽心中好奇,但师尊发话,不能不听。
等到洛无瑕离开,孟阳旭苦笑。
从怀中取出个青玉匣,匣中紫玉菌丝缠着半截断剑。
“剑冢生变,紫玉菌上月突然凋零大半……“
徐清宁眯起眼睛。
紫玉菌是剑冢毒瘴的来源,按理说只会越来越多才对。
如今突然凋零,怕是事出反常必有妖。
“毒瘴生灵,宗主认为或为先天之物。”
孟阳旭吐出一口气,缓缓开口。
“若能降服……”
“若能降服,玄霄剑池可省百年温养之功,炼成剑灵,可保你们玄霄五百年无忧。”
徐清宁似笑非笑。
“这不是天大好事?怎么,你不想要?”
孟阳旭不言,只是低头盯着盏中沉浮的剑影:
“宗主与其余五峰长老皆言此乃天赐机缘,可老夫总觉……”
孟旭阳摩挲着茶盏沿口的裂痕。
“这或许并非玄霄之福。”
“咦?”
徐清宁倒是没想到面对这修行之人,人人觊觎的至宝,孟阳旭却能说出“非玄霄之福”的话来。
“所以你请我来……”
“是师兄他想见你。”孟阳旭迟疑了一下,补充了一句。
“师兄已视那先天之灵为囊中物。”
孟阳旭师兄,便是那位玄霄宗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