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刮,雪还在下。
我退回雪坑,每一步都踩进刚才爬过的旧脚印里,不敢偏半分。脚底板冻得发木,可我知道不能停。刚才那一刀没见血,但心跳还是快得像要撞出胸口。我强迫自己一口一口吸气,憋住,再慢慢吐出来——这是以前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时学会的土办法,现在还能用。
回到原位,我趴下,枪口对准前方空地,脸埋进枪托和积雪之间。右小指裂口又崩开了,血顺着匕首皮套往下滴,在雪上结成一小片黑点。我没管它,只是把手指蜷了蜷,确认还能动。
就在这时候,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小子,枪是活的,你热了,它就不卡。”
是王大柱。
那天他在雪地里解开棉衣,把我的步枪塞进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焐枪栓。他说尿也能浇热枪管,“尿是热兵器”。他还教我听风辨敌,说坦克声像老牛拉车,卡车声像母猪哼哼。
接着另一个声音炸进来:“打准点!”
赵铁柱肠子流出来还死死压着我的肩膀,把我按在战壕底下。机枪扫过来的时候,他把我扑倒,自己背上打出一片血窟窿。后来我背着他跑了三公里,棉衣后背全是冰碴,一步一滑也没松手。
还有连长拍我肩膀时说的话:“这小子眼神够毒。”
他们一个个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不是零散的画面,而是连成了线。我不是那个连枪栓都拉不开的新兵蛋子了。我不是那个看到侦察机就腿软的菜鸟了。我不是那个改二十八版方案都没人说一句“辛苦”的社畜了。
天边开始泛灰。
我慢慢抬起双手,举到眼前。十根手指肿得发紫,指节上全是冻疮和裂口,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干血。右手小指比左手短两毫米,那是以前天天敲键盘落下的毛病。现在这双手,能悄无声息地摸到敌人背后,能一刀抵住喉咙逼他滚蛋,能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握紧步枪不松手。
我试着张开又合拢手指,关节咯吱响,像生锈的铰链。疼得厉害,但我没缩手。这疼是真的,不是键盘敲到麻木的那种虚脱。这疼告诉我我还活着,我能动,我能战。
以前这双手改方案,老板一句话就得重来一遍。加班到凌晨三点,电脑屏幕一闪,再睁眼就在行军路上了。那时候我还觉得是不是疯了,是不是累死了。可现在我知道,我没疯,也没死透。我是换了个地方,重新活了一回。
晨光一点点爬上山脊,照进战壕。我低头看了眼腰间的怀表,那是从美军上尉尸体边捡来的,刻着一串数字X7-412。现在表盘反着微光,像是也醒了。
我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攥紧拳头。指节爆响,一声不大,却像钉子砸进冻土,稳稳当当。
我不是陈默,那个被榨干的写字楼透明人。
我是志愿军三连战士陈默。
为了祖国,为了还能喘气的人,也为了没能回去的人——我必须更强。
我不怕冷,不怕疼,不怕死。我只怕没打好这一枪,只怕没护住身边的人,只怕辜负了那些用命垫在我脚下的兄弟。
风还在吹,雪还在下,可我已经不是昨天的我了。
我趴着没动,眼睛扫视前方空地。右侧二十米外那块盖着白布的岩角,刚才传来保险拉开的声音。现在那里静悄悄的,可我知道有人在。
我没急着动。敌人想等我松懈,想等我犯错。但他们不知道,我现在清醒得很。
我把左手慢慢移到胸前,摸了摸棉衣内袋。里面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是我写了一半的家书。铅笔头咬得全是牙印,字迹歪歪扭扭。我没写完,也不知该寄给谁。爸妈早没了,朋友也都断了联系。但这信我一直带着,就像带着前世最后一点痕迹。
现在我不需要它了。
我抽出那张纸,看了一眼,轻轻撕成两半,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纸壳子刮着喉咙,有点苦,也有点涩。但它进了肚子,就成了力气。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右手重新搭上扳机护圈。小指伤口又被蹭开,血慢慢渗出来,顺着枪管往下流,在雪地上滴出一个小坑。
远处那块白布又动了一下。
这次不是风吹的。
布角掀开一条缝,露出半个瞄准镜的反光。阳光照上去,闪了一下。
我屏住呼吸,把脸贴得更低,只露出一只眼睛。左手指腹轻轻推了一下子弹匣,确认卡扣锁死。然后我缓缓拉动枪栓,动作轻得几乎没声。
枪膛闭合的瞬间,我听见了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音。
是从那边传来的。
对方也在上膛。
我咧了咧嘴,没笑出声,但心里清楚了——
来吧。
我等你先露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