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人群外面。右肩的伤口还在疼,左腿也肿了,走路像踩在刀尖上。脸上全是雨水,我盯着前面那个跪在地上的人。
赵小六跪在泥里,头低着,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手里抓着一个破布包,手指用力到发白。几个战士围着他,老张站在最前面,脸色很难看。
“你想当逃兵?”老张吼,“李二狗刚走,你就想跑?”
没人说话。风从坡上吹过来,带着湿气和火药味。我往前走了两步,脚踩进水坑,泥水溅到赵小六背上。
他猛地抬头,脸上又是泪又是泥,眼睛通红。“我妈……只剩两个月了……我要回去……我得送她最后一程……”
声音哑了,像是撕破了一样。他说一句,身子抖一下,手指插进泥里,指甲缝全是黑的。
“你知道军法吗?”另一个战士骂,“临阵脱逃,枪毙都不过分!”
赵小六没回答,只是把头又埋下去。他嘴唇动着,一遍遍念“妈”,像是在求人答应他。
我蹲下来,和他平视。离近了我才看见他手上有冻疮,裂开的地方还流着血。这小子昨天还爬电线杆修线路,手套早就磨没了。
我伸手摸胸口的口袋,掏出一本牛皮本子。边角卷了,纸页被血染过,翻起来有点脆。我找到十二月十日那一页,字是小兰写的,蓝墨水晕开了。
我开口,声音不大:“‘赵小六偷偷把最后那块土豆塞给我,说卫生员妹子,你吃。’”
没人出声。
我又翻一页:“‘他半夜起来给我盖被子,自己却冻得直咳嗽。我问他,他说没事,就是怕我病了没人缝合。’”
说完,我把本子合上,放回口袋。然后伸手,按住赵小六的肩膀。他身体一抖,但没躲。
“你妈的事,老张跟我说了。”我说,“你想当孝子。可你现在跑了,就是逃兵。你要是死了,你妈闭不上眼。你要是活着回去,也没脸见她。”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
“打完这仗。”我停了一下,“我陪你回家。”
他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敢信。
“真的?”他声音发抖。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从衣兜里拿出三张邮票,还有半截铅笔。塞进他手里。
“写信。”我说,“地址给我,钱我出。”
他愣住了,手指慢慢握紧,把邮票和铅笔攥在手心。泥水流进袖口,他也不管。
我站起来,看看周围的人。“谁都有娘。”我说,“咱们能活下来的人,就得替那些走的、死的,多扛一份情。”
说完,我转身往掩体走。
腿还是疼,但我没用拐杖。每一步都踩稳了再抬脚。身后有动静,是老张扶起了赵小六。有人递干布,有人小声说了句话。我没回头。
掀开帆布帘子,里面还是老样子。木箱当桌子,弹药盒放在边上。我坐下,脱掉湿棉衣,换上干的。内衣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我把波波沙从枪套拿出来,放在腿上。卸下弹匣,三十发子弹都在。一颗颗检查,没坏的,也没锈的。重新压进去,咔哒声很清脆。装回枪上,拍紧,拉枪机,上膛。
枪托抵肩,我瞄向门口。三点方向,十米外有个木桩。我模拟点射,扣扳机,空枪响了两声。后坐力震到右肩,疼得我咬牙,但手没抖。
我可以单手开枪。
外面风小了点。马灯挂在柱子上,光晃着。吴小六从岗哨跑来,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在门口停下,敬礼。“命令来了,四小时后突袭C7防线。”
我接过,看了一眼,折好塞进衣兜。
“准备。”我说。
他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我叫住他。“告诉所有人,不准冒进。听见枪响再动。谁乱来,我毙了他。”
“是!”
他跑远了。我没动。手伸进弹药盒底下,摸出一张空白信纸。纸很薄,边有点毛。我看了很久。
最后把它塞回盒底。
拿起波波沙,检查枪管。里面干净,没有积碳。拉开枪机,动作顺畅。关上,轻轻放回枪套。
我站起身,走到墙角。那里有块木板,上面放着李二狗的步枪。我拿起来,沉,但好使。拉开枪机,看膛线,关上。轻轻放回去。
摘下帽子,低头站了几秒。
抬头时,我看了一眼营地。岗哨有人走动,机枪架在高处。通讯兵蹲在电台旁,正在调频率。
我走回木箱旁坐下。从胸口口袋拿出小兰的日记本,翻开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字,是我昨晚写的:等打完了,要坐船去看海。
我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停了几秒。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胸口。
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喊赵小六的名字。接着是窸窣声,像是在找笔和纸。
我没出去。
拿起波波沙,又卸下弹匣。倒出子弹,一颗颗重新压进去。动作慢,但稳。三十发,不多不少。
压完最后一颗,弹匣插回枪侧。拍紧,拉枪机,上膛。
枪口对准东方。天边开始亮了,灰白色的光划开云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