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张汇款单存根贴着胸口,有点暖。担架车已经走远了,轮子压出的印被新雪盖住,好像没人来过。
我没动。
右肩的旧伤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东西在里面拉。我低头看脚下的雪,没人踩过,平平的。
我开始走。
一步,再一步。腿很重,但我知道我要去哪。
路过营地废墟时,看见半截烧焦的枪托插在雪里。那是李二狗用过的枪,炸桥那天他冲进了火线。我没停,也没回头。
翻过土坡,机枪阵地塌了一半。沙袋冻得硬邦邦,上面结着黑冰。再往前走十几米,就是墓地。
三座木牌并排立着,在背风的地方。小兰、李二狗、孙大勇。名字是用刺刀刻的,歪歪扭扭,但能看清。
我走到他们面前,站住了。
喉咙干,想说话,却说不出。战场上喊过很多命令,现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抬起左手,用牙咬下手套,慢慢往下扯。手指露出来,全是冻疮和裂口。我把右手伸进衣兜,摸到了小兰留下的弹壳。
拿出来,放在手心。
“CN,回家”四个字刻得很深。我用拇指擦了擦,金属边有点扎手。
我又从另一个口袋拿出崔永浩送的木雕。两个小人背靠背站着,手里都拿着枪。做工粗糙,但能看出是谁。
我蹲下,把弹壳和木雕轻轻放在三块木牌前。靠近一点的是孙大勇的,我顺手把巧克力也放上去。它冻得很硬,上面还有牙印。
风忽然小了。
我慢慢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雪。衣服太重,棉裤僵得像铁皮,弯腰时发出咯吱声。
还没站直,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很轻,断断续续,踩在雪上像猫走路。
我本能地去摸腰间——空的。枪早就交了。
我回头。
是个孩子,穿着改小的志愿军棉袄,帽子太大,盖住了眉毛。是崔永浩。他手里捧着一个花环,野菊花夹在松枝里,扎得很紧。
他走到墓前,踮起脚,把花环挂在孙大勇的木牌上。动作很慢,怕碰倒什么。
然后退后一步,举起手,敬了个礼。
歪歪的,胳膊抬得太高,手掌也没并拢。但他认认真真地举着,眼睛盯着木牌,一眨不眨。
我看着他。
左耳的绷带突然不那么疼了。风好像进不来了,像是被挡住了。
我整了整衣领,抬起手,回了个军礼。
标准的。
手臂伸直,五指并拢,帽檐压着眉骨。雪落在袖口,化成水,顺着指尖滴下来。
我们都没动。
阳光从云缝里照下来,落在木牌上。雪开始融化,水流进土里,把名字泡得更清楚。
崔永浩放下手,抬头看我。
“陈哥。”他说,“你说过,等我长大,教我用枪。”
我点头。
“你还说过,要活着。”
他又点头,两只手紧紧攥着。
“我要当兵。”他说,“跟陈哥一样。”
我没说话。
他知道我在听。
远处传来哨声,短促两下,是收队的信号。C5方向,连长在等。
我最后看了一眼三块木牌。
小兰的围巾我一直带着,塞在贴身内袋。李二狗写的家书在我背包里,纸角已经卷了边。孙大勇的汇款单存根还在左兜,和我的叠在一起。
他们都走了。
但我还在。
我转身,往山下走。
崔永浩没跟上来。
我走几步,回头看。
他还站在原地,对着墓碑又敬了个礼。这次比刚才稳了些。
我收回视线,继续走。
雪地难走,每一步都陷进去半尺。右腿使不上力,全靠左腿撑着。肩膀撞到树干,疼得眼前发白,但我没停。
走出十来米,听见后面有声音。
“陈哥!”
我停下。
崔永浩跑过来,气喘吁吁,脸冻得通红。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
是那把木制玩具枪。
“给你。”他说,“你教我打枪的时候,用这个当靶子。”
我接过。
木头磨得很光滑,枪管前端刻了个“C”,是他之前偷偷刻的。
我把它塞进外衣口袋,点点头。
他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缝。
“你答应我的。”他说,“不能反悔。”
我没回答。
他也不等我说话,转身跑回去,又站到墓前,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继续往山下走。
收队哨又响了一次。
快到营地时,看见老张站在路口。他没穿棉袄,肩上搭着条干净绷带。
“换药。”他说。
我摇头。
“任务还没完。”我说。
他没拦我,只把绷带塞进我手里。
我接住,放进背包。
吴小六在坡下等我,手里拿着新的作战图。
“C5待命。”他说,“连长说你迟到了。”
我接过图,打开看了一眼。红线标着新的防线位置,铅笔写的距离数字很新。
“走吧。”我说。
我们沿着雪路往东。
太阳升得高了些,雪面反光刺眼。我眯起眼,左手一直插在衣兜里,按着那两张纸。
它们还在。
有点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