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色微亮，山间晨雾如纱，缭绕不散。
杨志背着简单的行囊，伫立在山道石阶之上，最后回望了一眼那隐没于云雾深处的练体峰主峰大殿。
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酸涩，昨夜辗转难眠，师父那句决绝的逐客之言犹在耳畔，震得人心头发颤。
可他在转身之际，分明瞥见了老人微微颤抖的肩头，那杯还剩大半未饮的烈酒，以及月下那道孤寂落寞的背影。哪里是真心驱逐，分明是一片不得不为的苦心。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藏于腰间的练体峰亲传弟子令牌，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只要师父没收回这枚身份凭证，那他就永远都是练体峰的人。
他之所以没跟众人道别，便是怕一众师兄弟追问缘由，一旦争执起来难免徒生变故，反倒会辜负师父的一番好意。
与其徒增牵绊，不如悄然离开，待到自己在主峰站稳脚跟，再回来跟师兄弟们赔罪致歉，到时候想必师父也能感到欣慰。
杨志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的不舍，纵身跃下石阶，顺着蜿蜒的山间小径，朝着主峰外门疾行而去。
回宗门时，他曾答应陪贾木参与内门考核，没想到，如今他自己也要去了。
练体峰顶，余烬早已伫立在崖边，看似在远眺云海翻腾，目光却一直紧紧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青涩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密林之中。
他抬手摩挲着掌心空落落的位置，方才放下的酒壶又被重新提起，仰头灌下，淡淡苦笑飘散在晨风里。
“小子，前路艰险，万事珍重。但愿终有一日，你能挣脱这神遗之地的桎梏，在真正的修真界翱翔九天。”
……
“贾大哥，快走吧，去内门而已，又不是出不来了！”
外门的青石长街上，杨志回头朝正蹲下身叮嘱弟妹的贾木扬声招呼，声音里透着几分轻快。
贾木抬手揉了揉自家小弟小妹的头顶，再三嘱咐几句，这才快步追上杨志，笑着打趣道：“来了来了，前几日是谁还一脸嫌弃，说内门规矩严苛，要一直在外门安稳修炼的？怎么这会儿反倒比我还要心急？”
杨志闻言只是淡淡一笑，并未细说缘由，只道：“路在脚下，走着便是。”
他曾两次为师姐异兽治疗踏入内门地界，对这条路径早已熟稔于心。两人并肩顺着盘山石阶上行，不多时，一座横贯两山之间的巨型石门便拦在了前路，正是内外两门的分界关卡。
石门通体由白色灵岩凿刻而成，顶端篆刻着笔力雄浑的“内门”二字，符文隐于字迹之下，缓缓流转着淡淡的灵力威压，令人心生敬畏。
门侧分立四名身着月白内门法袍的值守弟子，个个气息凝练，眼神锐利如鹰，来回扫视着每一位想要通关的人。
寻常外门弟子根本不敢靠近此地，就算有人带领也会下意识放轻脚步，唯独杨志步履从容，丝毫没有局促之感。
“内门重地，外门人员无召不得入内！”
一名值守弟子上前半步，语气平淡，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漠然。
“几位师兄，在下杨志，这位是贾木，我俩半月前侥幸突破凝元境，特来参加内门考核！”
“哦？你就是杨志师弟，久仰大名！”值守弟子中一名年龄偏大的弟子目光微凝，朝杨志拱了拱手。毕竟“外门第一人”的身份，并不比他们这些普通内门弟子差。
“师兄客气了，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当然！”
看着杨志和贾木释放出的凝元境特有的威压，值守弟子不疑有他，当即让开了前行的道路。
杨志微微颔首道谢，率先迈步穿过石门。一步踏入的瞬间，周遭空气骤然一变，浓郁数倍的灵气扑面而来，吸入肺腑，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舒爽的暖意。
远处奇峰错落，灵瀑垂落，亭台楼阁依山排布，偶尔还有御器飞行的内门弟子凌空掠过，一派截然不同的仙家气象。
“这就是内门……”贾木忍不住轻声感慨，眼中满是憧憬。
“贾大哥，挺直腰杆！咱们既已到了此处，万不可自轻自贱，让人看低了去。”
杨志朗声一笑，目光扫过手中路引，率先迈步朝内门弟子考核大殿走去。
大殿巍峨，气氛肃穆。负责核验信息的苏长老抬眼瞥来，目光在杨志身上停留片刻，似在审视。
杨志袖中紧攥着师尊余烬所赠的门主玉牌，凭此物他本可免试直入，但他念及要陪贾木一同闯关，加之对宗门考核也存了几分好奇，便按捺住心思，只以普通弟子的身份排队候考。
“行了，进去参加考核吧。”
“多谢苏长老。”杨志拱手道谢，侧身让开位置，回头冲贾木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赶紧上前。
贾木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恭敬道：“苏长老好，弟子……”
“不必说了，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这苏长老虽对杨志态度冷淡，倒也还算公事公办，可轮到贾木时，竟连名册都未翻开，直接挥手赶人。
见贾木僵在原地一脸不服，苏长老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嘲讽，冷声道：“永逸门内门不收残废，这话你可听懂了？”
“我……”
贾木如遭雷击，瞬间面色惨白，这句话仿佛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他心底最深的伤疤。
杨志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看向登记台前，眼中寒意陡生。
贾木身子微微一颤，攥紧的双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原本满怀憧憬的眼神骤然黯淡下去，那条缺失手臂的肩膀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他自缺损手臂后，曾多次自轻自贱，好在后来遇到杨志，在杨志帮助下，终于晋升凝元境，好不容易有了进入内门的机会，万万没想到刚到这里，就被人当面戳破，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苏长老，还请三思。”杨志上前一步，语气沉稳，不卑不亢地拦在了贾木身前，“贾木修为在外门一众弟子里名列前茅，资质勤恳，仅仅是肢体略有缺憾，不至于直接剥夺考核资格吧。”
苏长老抬眼瞥了杨志一眼，不耐地皱起眉头：“规矩便是规矩。永逸门内门日后要镇守秘境、征伐妖兽，动辄生死搏杀，一个身体有瑕疵的弟子，关键时刻只会拖累同门。老夫秉公行事，难道还要徇私破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