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顾家院墙外走过,脚步放得很轻。
墙是青砖砌的,比她人还高出一大截,墙头密密插着削尖的竹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她看不见院子里有什么。
但她记得那天,有人提起过顾家墙角的鹅黄色小蘑菇。旁边是一株花苞巨大垂着暗红色触须的紫色怪花。
她把记下的东西誊在一块破布片上。
她没读过多少书,字认得不多,写得更不好,但她记性好,画图比写字顺当。
陷坑画三个圈,栅栏画两道杠,巡夜路线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换岗时辰在线上点一个点。
顾家的位置被她着重圈起来,打了个大大的叉……
她把布片叠成小块,塞进袖中,晌午伺候完那两个人的饭食,她背起背篓,往后山去。
那个大哥,让她唤他薛哥。
这几日天天见面,见她来了,薛哥忙让山洞里说话的几个小弟出去。
单独留她在这,接过布片,眯着眼看了半晌。
“顾家,”他指着那个圈:“就是那个院墙修得老高的?”
苏嫣点头。
“他家有粮?”
“有。”
“他家不光有粮,有武器,还有……”
她顿了顿。
“还有什么?”
“有古怪的东西。”
“墙角有种蘑菇,鹅黄色的,会发光。还有一株花,花苞有脸盆大,垂着红须子,看着会动,很吓人。”
薛哥皱起眉:“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不是在耍我。”
“没有,薛哥,你一定要相信我啊,”苏嫣急道:“要小心他家,千万不可以掉以轻心,之前那些兄弟就是折在他们家的。”
薛哥笑了一声,把她搂在怀里,满脸y邪:“苏嫣妹妹这么担心哥?”
看着他泛黄的牙,还有这张奇丑无比的脸,苏嫣只觉得犯恶心。
陈朝华的确是畜生,但那张脸还算人模狗样的,斯斯文文很是好看。
可这个薛哥……
她只觉得这个人很畜生,长得也很像歪瓜裂枣的畜生。
苏嫣想着,却娇滴滴地倚在他怀里:“薛哥,人家当然担心你啊,你可以不可以快点行动嘛,现在顾家吃的每一口粮食,都应该是我们的,人家心疼着呢。”
“哈哈,我知道,不用急。”薛哥手在她软腻的小腹上作乱:“去陈村的那伙兄弟还没回来,估摸着是吃上好的了,等他们回来,我们就动手。”
他说着,将她压在身下,呼吸粗重起来:“苏嫣妹妹,今儿你得多陪我一会儿。”
“嗯~讨厌……”
苏嫣下山时,天已经全黑了。
她一个人走在村道上,脚步很轻。
秋虫在草丛里鸣叫,一声长一声短。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路过顾家时,她停下来。
高墙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约听见秦桂芝在灶房忙碌的声响。铁锅和铲子碰撞,叮叮当当。
旺福在院子里低低叫了一声,是撒娇那种呜呜声。
然后她听见苏桃夭的声音。
“旺福,过来,这块排骨给你吃,注意别把骨头吞了哦。”
旺福欢快地叫起来,爪子扒拉着地面,哒哒哒跑远了。
苏嫣眼神瞬间变得阴郁。
她捂住自己隐隐作痛的小腹,恨意越来越浓。
凭什么,她每天取悦那么恶心的人才能得到一口吃的,苏桃夭居然用排骨来喂狗!
恨着恨着,她又觉得委屈。
自己是她的亲妹妹啊,为什么不肯分自己一点吃的?
这样的话,她肯定就不用和那些匪徒厮混,就能过得很好了!
“砰——”
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撞墙。
苏嫣吓了一跳,低着头加快脚步走过去,生怕被人看见了。
……
李婶子这些日子总觉得哪里不对。
她家紧挨着顾家,苏嫣每天进出村口,都从她家门前过。
从前苏嫣也上山挖野菜,但都是一大早去,日头不落就回来。
那时候陈家还没起火,陈王氏还能下地,陈朝华也还能拄着拐杖在院里走几步。
如今陈家烧成那样,两个废人躺在炕上,吃喝拉撒都指着苏嫣一个人。
可她一天往山上跑两趟,有时三趟。
而且她走得很快,低着头,不跟任何人打招呼。
有一回李婶子从地里回来,迎面撞上她。苏嫣的背篓空空的,镰刀也没沾泥。
李婶子往她篓里瞥了一眼,什么野菜都没有。
“嫣儿,”李婶子喊她,“今儿没挖着?”
苏嫣像被惊着似的,肩膀一缩。
“没、没有。”她低着头,“那边蕨菜被人挖光了。”
说完就走了,步子快得像逃。
李婶子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件青布裙子上沾着几点暗色的渍痕,像是血,洗过,没洗净。
李婶子把那块渍痕看了很久。
“咦?”
“嫣丫头这肚子……应该也快四个月了吧?”
“怎么就这么平呢?”
……
那天傍晚,苏嫣又从山上下来,衣襟沾着几片枯叶,袖口鼓鼓囊囊,像塞了什么东西。
李婶子搁下手里正摘的豆角,心头的疑惑越来越重。
她拍拍围裙上的土,连忙往顾家走去。
苏桃夭正在后院浇麦苗。
六垄麦子,从种下那天算起,今天刚好是第十四天。
麦苗长到两指半高。
叶子宽厚,颜色嫩绿,叶脉清晰分明,挤挤挨挨把垄沟都遮住了。
晨间浇的水还挂在叶尖,凝成细密的水珠,在夕阳余晖里闪着细碎的光。
她拎着木瓢,一垄一垄细细浇。
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旺福趴在她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
尾巴打着地面,扫起一小片尘土。
“顾家娘子。”
李婶子压着嗓子,去敲门。
苏桃夭疑惑地看了一眼,放下木瓢走过去。
“李婶子,有事?”
“苏嫣那丫头,”李婶子往陈家方向努了努嘴:“这几天不对劲。”
她把那些事一五一十说了。
一天上山两三趟,背篓空着回来。
裙子上的血渍,袖口鼓鼓囊囊。
见了人躲着走,问话也答得支支吾吾。
“还有,”李婶子压低声音:“我娘家侄子上山砍柴,说在山腰那片看见她跟几个生人说话。
不是咱们村的,穿得破破烂烂,看着不像好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