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芸烧得迷糊,身子软得像一摊泥。赵生一手搂着她,一手端碗,把碗沿凑到她嘴边。
“芸娘,喝药了。”
周芸没反应。
赵生又喊了一声,声音发颤:“芸娘,喝药,喝了就好了。”
周芸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赵生急了,眼眶又红起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嘴唇哆嗦着,好一会儿才稳住。
他含了一口药汤,嘴对嘴喂进去。
周芸喉咙动了一下,咽下去了。
赵生又含了一口,再喂。
一碗药汤,喂了半刻钟才喂完。
喂完了,他把周芸放平躺好,盖上被子。
然后站起来,走到苏桃夭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顾家娘子,你的大恩大德,我赵生记一辈子。”
苏桃夭皱眉,顾明川已经上前把他扶起来。
“别这样。”
赵生站不稳,扶着顾明川的胳膊,眼泪又涌出来。
“芸娘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活不成。顾家娘子,你就是我的救命恩人……”
苏桃夭打断他:“药才刚喝下去,能不能好还两说,你先别急着谢。”
赵生使劲点头,抬起袖子擦眼泪。
“隔间有地方吗?我们等着看看。”
“有,有。”赵生连忙领着他们进了隔壁屋。
这是一个简单的客房,赵生的爹娘厌恶周芸,早就分了家,所以只有一个堂屋,还有客房。
如今,他的爹娘也随着灾荒去了。
家里很冷清,但被周芸打理得干干净净。
破旧的木床上被褥干净,旁边是一把躺椅,其中一条腿明显新一些,是新补过的。
“委屈顾家娘子和顾大哥在这儿歇会儿。”赵生搓着手,满脸歉意。
“不委屈。”苏桃夭四下看了看,就在床边坐下,顾明川坐在她旁边。
赵生出去,不一会儿又进来,手里拿着个布袋,里面装着几捧精米。
还有个碗,碗里是糙面做的窝窝头,里头掺了野菜。
“顾家娘子,顾大哥,你们还没吃饭吧?家里就这些,别嫌弃。”
“还有这袋米也收着,是芸娘之前买的,熬粥很香。”
赵生的眼睛还是红的,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衣裳皱巴巴沾着泥。
可他端着碗的手很稳,目光里带着感激和小心翼翼。
她摇摇头:“我不饿。你收着,等会儿周芸醒了给她吃,米我也不要。”
赵生顿时不知所措起来:“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这可是大恩,如今他也拿不出什么好东西,这袋精米是他仅剩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我说了不收。”苏桃夭看着他,“你要真想谢我,等周芸好了,来我家帮忙加固新院子的围墙。”
赵生张了张嘴,好一会儿才说:“那、那是应该的,应该的。
顾家娘子你放心,等芸娘好了,我天天去给你干活。”
苏桃夭脸色复杂地点点头。
旱灾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过,又来了疫病,真是越来越艰难了。
赵生端着碗出去。
隔间里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隔壁周芸粗重的呼吸声,隔着一堵墙,闷闷的。
苏桃夭靠在顾明川身上,闭上眼。
顾明川没动,让她靠着。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轻轻拍着。
过了不知多久,隔壁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呕……”
是周芸在吐。
声音很响,撕心裂肺的,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紧接着是赵生的惊呼。
“芸娘,芸娘你怎么了!”
苏桃夭睁开眼,站起来就往隔壁走,顾明川跟在她身后。
隔壁屋里,周芸趴在炕沿上,吐得厉害。
吐出来的东西黑乎乎的,腥臭冲鼻,在地上淌了一摊。
有没消化的药渣,有黏稠的痰液,还有一团一团黑褐色的东西,像淤血。
赵生蹲在炕边,手足无措,脸都白了。
“芸娘,芸娘你别吓我……”
周芸还在吐,吐得浑身发抖,脸憋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来。
吐完了,又干呕,呕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赵生看见苏桃夭进来,顿时找到了主心骨:“顾家娘子,你快看看,芸娘她怎么了!是不是……是不是又严重了,好像把药也吐出来了,这喝不下去药可怎么好,刚才喝药也是我灌的……”
他急得语无伦次,但也没觉得是苏桃夭把芸娘治坏了。
只觉得若是喝不进去药,这人怎么能好起来呢!
苏桃夭走到炕边,低头看着地上那摊呕吐物。
黑乎乎的,腥臭,但仔细看,那团黑褐色的东西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她蹲下来,凑近了些。
是几条细长的虫子,已经死了,蜷成一团。
她心里有数了,灵泉水在给她洗身子。
这疫病,果然不只是疫病那么简单。
她站起来,脸上有了笑意。
赵生看见她笑,愣住了:“顾家娘子,芸娘她……”
“没事。”苏桃夭脸上带了自信,“吐出来就好了。”
赵生张着嘴,不敢相信:“真、真的?”
苏桃夭点头。
赵生愣在那儿,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扑到炕边,看着周芸。
周芸趴在炕沿上,喘着粗气。
脸上全是汗和泪,头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狼狈得很。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脸上的红,好像没那么严重了。
赵生颤抖着伸手摸摸她的额头:“不、不那么烫了!”
他声音都变了,带着哭腔:“芸娘,你烧退了,退了!!”
周芸睁开眼,看着他。
眼睛还是红的,可眼神清明了,不再像之前那样涣散:“生哥……”
她喊了一声,声音沙哑。
赵生眼泪哗哗往下流。
“芸娘,芸娘你醒了,也能认得我了。”
周芸看着他,扯了扯嘴角,想笑,没笑出来:“哭、哭什么,我、我好像好多了。”
赵生使劲点头,眼泪糊了满脸。
虽然刚才也是好一阵歹一阵,在顾家娘子给她煎药之前,芸娘起来说话,他差点都以为是回光返照。
却不成想竟然真的能好起来。
苏桃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
“别光顾着高兴,让她歇着,把这些脏东西收拾了。”
赵生连忙点头,跑去拿笤帚簸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