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一洲深吸一口气:“苏姑娘,你放心。”
苏桃夭点点头,走到马车旁边,翻身上了车,竹风在前头坐着赶马,顾明川挨着苏桃夭坐下。
秦桂芝和苏守信上了另一辆马车,苏怀仁骑上那匹黑马。
旺福和卷卷窜上秦桂芝他们那辆车。
苏守信羡慕地看着自家大哥骑的高头大马,忍不住道:“哥,等会儿换我骑!”
“行。”苏怀仁好笑道。
“走吧。”
车轮碾过土路,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
身后的院子里传来哭声,小松追出来,被王娥拉住,站在院门口朝她挥手。
苏桃夭回头,给他比了个大拇指。
出了清溪镇,往京城走,官道越来越宽。
路两边的田地大片大片地荒着,地皮干裂。
有些地里还留着上一季庄稼的茬子,枯黄干瘪,风一吹就断。
路边偶尔能看见几间房子,有的屋顶坍塌,有的墙倒了,有的门窗被拆走当柴烧,只剩下一个空壳子。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都是逃荒的,成群结队,拖家带口。
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堆着破棉被和豁了口的锅碗瓢盆。
有的挑着担子,担子一头坐着个孩子,另一头是全部家当。
有的什么都没有了,就两条腿,一步一步往南走,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苏桃夭坐在马车上,看着路边的人。
一个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闭着眼,脸色发青,嘴唇干裂起皮。
妇人低着头,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赤着脚,脚底板磨得全是血泡,他站在那里,看着妇人和孩子,一动不动。
苏桃夭从他们身边经过时,那个男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空洞无比。
走过一段路,路边躺着一个老人。
头发全白了,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衣裳被风掀起来,露出肋骨的形状。
苏守信叹了口气。
冷冽的风吹过,卷着种子飘啊飘,散落在田地上,掉入裂隙不知所踪。
苏桃夭的车帘悄然关上,缩了回去。
又走了两天,路边的死人更多了。
有的倒在沟里,有的靠在树上,有的蜷在墙根底下,像一堆被人扔掉的衣服。
活人也有,但活人比死人更可怕。
他们瘦得不像人,眼睛深深地凹进去,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像随时会倒下去。
看见马车经过,他们会抬起头,用那种眼神看过来。
那是绝望的眼神。
这段时间,她总共在沿途偷偷撒下了十袋种子。
旺福总是趴在她脚边,耳朵竖得直直的,满眼警惕。
第七天,狂风大作。
秦桂芝把油布盖在车上,自己缩在车棚里,还是冷得直哆嗦。
苏桃夭从空间里拿出几件厚衣裳分给大家。又拿出几块油布,让顾明川把车棚加固了一层。
“停一下。”苏桃夭唤前面的苏怀仁,“大伯,我们吃点东西吧。”
苏怀仁一愣:“吃饼就行了!”
苏桃夭摇头。
这么冷的天,只吃干粮可不行,她空间里就放着可以提升抗寒能力的火云椒,自然要拿出来吃。
不然爹娘也太受罪了。
几人齐齐看向竹风,将他吓了一跳。
苏桃夭轻笑:“无妨。”
……
竹风整个人愣愣的。
他眼睛盯着苏桃夭从车厢里拿出来的东西。
一口小铁锅,比家里做饭的那口小一号,但足够五六个人吃一顿。
然后是一大块牛肉。
那块牛肉巴掌大,肥瘦相间,肉色鲜红,上面还带着白色的筋膜,一看就是新鲜的。
四只鸡腿,鸡腿上的皮金黄金黄的,肉厚实,像是刚从鸡身上剁下来的。
接着是一把青菜。
青菜叶子水灵灵的,还带着露珠,根上沾着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
然后是蘑菇。
白生生的蘑菇,伞盖圆润,菌褶细密。
然后是辣椒。
五个辣椒,红彤彤的,比普通的辣椒大一倍,表皮光滑发亮,在阴沉的天光下泛着微微的红光,像五颗小火炭。
竹风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记得走的时候没有带这么多东西吧?自从离开清溪镇,他们哪儿都没去,一直在路上走,这些新鲜的肉又是哪里来的?
他心里翻江倒海。
不敢说,不敢问。
可偏偏苏桃夭笑着解释:“方才我去找木炭的时候,在地里面发现的,怎么样,够我们大吃一顿了。”
竹风:“……”
少夫人,属下看起来像个傻子吗!
倒也不必用这样敷衍的借口骗他,他很懂事的,好下属绝不过问主子的事儿!
他扯扯嘴角:“嗯,够我们大吃一顿了,我……我去生火。”
他把缰绳拴在路边的树上,跳下车辕,蹲下来帮忙生火。
苏桃夭满意地点头。
她知道竹风肯定有所怀疑,但她不在乎了。
天天只吃干粮,实在是受罪。
从早上到现在就吃下去半个凉窝头,肚子里一点油水都没有,浑身发冷。
走了七天,七天里天天刮风,冷风像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
她身上穿着厚棉袄,外面套着皮袄,还是冷得直哆嗦。
实在扛不住了。
这条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左右都是荒山,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
路边倒是有一片空地,地上长着枯草,勉强能避风。
“就这儿了。”她从马车上跳下来,脚一落地就打了个哆嗦,“煮锅热乎的吃,吃完再走。”
秦桂芝一脸期待。
这可是火云椒上,他们之前只吃过一次,比普通的辣椒有劲多了,着实有点想得慌。
顾明川从车上拿下几块油布,用木棍支了个棚子,挡住风口。
竹风已经把火烧起来了。
干柴是苏怀仁从路边捡的,枯死的灌木枝,一掰就断,烧起来噼里啪啦响。
火苗在风里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灭了,竹风趴在地上吹了好几下,才把火稳下来。
苏桃夭把铁锅架在火上。
她从包袱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猪油,白花花的,冻得硬邦邦。
她用匕首切了一块,扔进锅里。
猪油在锅底化开,滋滋响,香味一下子窜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