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川和苏桃夭坐在左边的椅子上，秦桂芝和苏守信坐在右边，苏怀仁和竹风坐在下首。
顾远途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看着顾明川，又看了好一会儿。
他看人的时候目光很直接，不躲不闪，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怎么看都看不够。
“你养父母对你好吗？”他问。
顾明川点头：“好。”
“他们叫什么名字？”
“养父顾大山，养母李秀兰。”
顾远途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点点头，转头对竹风说：“记下来。回头派人去南边，找到他们的坟，该修的修，该立的立，好好祭拜。不能亏待了明川的养父母。”
竹风应了一声。
顾远途又看向苏桃夭：“你家里是做什么的？”
苏桃夭说：“种地的。我爹娘都是庄稼人，大伯以前在边关从军，后来回乡种田。”
顾远途看了苏怀仁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下，点了点头：“你……在哪个军营待过吗？”
苏怀仁站起来，拱手道：“回将军，在北境第三十七营，待了七年。”
顾远途眉头动了一下：“三十七营？那是守狼牙关的，你在狼牙关待过？”
“是。”
“哪一年？”
“建武十一年到建武十八年。”
顾远途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说：“建武十五年冬天，北狄两万人马攻狼牙关，打了一天一夜，守关的三千人死了大半。那场仗你参加了？”
苏怀仁的声音沉下去：“参加了。那一仗，三十七营的兄弟，活下来的不到三百。”
顾远途站起来，走到苏怀仁面前，朝他鞠了一躬。
苏怀仁愣住了，赶紧伸手扶他：“将军，使不得。”
顾远途直起身，看着苏怀仁，声音很郑重：“那一仗，我该去增援的。但朝廷的调令迟迟不下来，我等了三天，等到的是一道让我按兵不动的旨意。三千兄弟，死了两千七百多。这件事，我记了十几年。”
“兄弟，对不住。”
苏怀仁的眼眶红了，但没掉眼泪。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将军，那一仗不是您的错。兄弟们都知道，您在后方比我们更着急。我们守住了狼牙关，北狄没打进来，这就够了。”
顾远途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说话，回到座位上坐下。
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桂芝坐在椅子上，大气都不敢出。
她看着顾远途，又看看苏怀仁，心里翻江倒海的。
她从来不知道大伯打过那么惨的仗，也没听他说过。
苏守信也是，他只知道大哥在边关待了七年，具体干什么的，大哥从来不说。
林若薇看出了秦桂芝的不自在，笑着开口：“亲家母，你们一路上辛苦了。这大老远的，从南边到京城，走了多少天？”
秦桂芝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差不多半个月吧。”
“半个月……可不近。路上不好走吧？”
“不好走，路上全是逃荒的，还有土匪。要不是桃夭和明川有本事，我们怕是到不了。”
林若薇叹了口气：“这年月，哪儿都不太平。你们能平安到了就好，到了就安心住下，想住多久住多久。”
秦桂芝连连点头：“谢谢夫人。”
林若薇摇头：“别叫夫人了，叫我亲家母就行。咱们是亲家，别那么见外。”
秦桂芝看了苏桃夭一眼，苏桃夭朝她点点头。秦桂芝才笑着改口：“哎，亲家母。”
……
午饭摆在正院，比昨晚还丰盛。
顾远途坐在主位上，胃口很好，吃了三碗米饭，红烧肉吃了大半盘，排骨也啃了好几块。
他一边吃一边给顾明川夹菜，夹了一筷子又一筷子，把顾明川的碗堆得冒尖。
“多吃点，看你瘦的。”顾远途又夹了一块鱼放到顾明川碗里，“打猎的人，身上没肉怎么行。”
顾明川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嘴角抽动。
瘦？？
他浑身上下哪里看出来瘦！
明明桃夭最喜欢……他的肌肉了。
苏桃夭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碗菜，忍不住想笑。
林若薇给苏桃夭夹了一筷子樱桃肉：“桃夭，你多吃点，看你脸色有点白，是不是路上累着了？”
苏桃夭摇头：“没有，我本来就这么白。”
林若薇笑得很温和：“那倒是，你这皮肤白得跟瓷似的，好看。”
秦桂芝在一旁下意识接话：“她随她姥姥那边的人，她姥姥皮肤也白。”
“是吗？那她姥姥现在还好吗？”
秦桂芝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心中懊恼自己怎么随口就提起了她娘……
只得含糊地说：“早就不来往了。”
林若薇看出了秦桂芝不愿意提，就没再问。
吃完饭，顾远途让人上了茶。
他端着茶碗，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明川，忽然说了一句：“明川，你既然回来了，就得把族谱上了。”
顾明川抬头看他。
顾远途语气认真起来：“你是顾家的子孙，是镇北大将军顾远途的儿子，这事儿不能含糊。我准备选个好日子，把族里的长辈请来，正式把你写进族谱。
还要跟皇上说一声，我的儿子找到了，这是大事，不能瞒着。”
林若薇在一旁点头：“是该这样，明川在外面流落了二十五年，如今回来了，就得堂堂正正地认祖归宗。”
“好。”
顾远途脸上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大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来，又站起来，搓了搓手，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好，好！”他的声音都高了半度。
“我这就让人去选日子，还要给皇上写折子，告诉皇上我儿子找到了。族里的长辈也得挨个通知，有些长辈住在城外，得提前送信。”
林若薇看着他这副坐不住的样子，笑着说：“你别急，慢慢来，日子选在半个月后，够你准备的了。”
“半个月？”顾远途皱起眉头，“太久了，十天，就十天。”
“十天天太赶了，族里的长辈有些年纪大了，走不快。”
“那就十二天，不能再多了。”顾远途语气很坚决，“我等了二十五年，一天都不想多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