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夫人嘴角翘起来,正要接话,苏桃夭又说了下去。
“不过我在家也胡乱翻了翻。读了《千字文》和《列女传》,还有《诗经》和《论语》的一部分。字是都认识了,看书倒不太费劲。”她说着,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至于您说的规矩,我不懂京城的规矩,但做人的规矩,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钱夫人张着嘴,后半句话卡在嗓子眼里。
做人的规矩。
这四个字说得平平淡淡,可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你在京城待了半辈子,规矩学了一箩筐,却连做人的规矩都没学会?
吴夫人眼睛亮了,重新打量了苏桃夭一遍。
孙夫人放下茶杯,终于开口了:“苏姑娘,《诗经》里你最喜欢哪一篇?”
苏桃夭想了想,说:“最喜欢《柏舟》。”
“柏舟?”孙夫人有些意外,“为什么是那一篇?”
“因为那句‘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苏桃夭把杯子放下,语气平静,“人的心不是石头,不能随便让人搬来搬去。也不是席子,不能随便让人卷起来丢在一边。该守的东西,就得守住。”
孙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点了点头。
她没有再说什么,但看苏桃夭的眼神变了。
这个姑娘,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乡下女子。
钱夫人的脸色不好看了。她没想到一个乡下丫头能背《诗经》,还背得这么顺溜,还拿诗里的话拐着弯骂人。
她哼了一声,把茶杯往桌上重重一放:“背几句诗谁不会?京城里的姑娘,哪个不是从小读诗书长大的?苏姑娘既然读了书,总该知道女子四德吧?”
这话问得刁钻。
女子四德,妇德妇言妇容妇功。要是苏桃夭答不上来,就是不懂女德。要是答上来了,钱夫人就要拿她跟京城闺秀比,比出一个“乡下人没教养”的结论。
林若薇的脸色彻底冷下来了。
她把茶杯放在桌上,站了起来。
“钱夫人。”她的声音轻轻的,可听到的人都觉得后背一凉,“桃夭是我顾家的儿媳妇。她读过几本书,懂不懂女子四德,都是我们顾家的事。”
钱夫人愣了一下,没想到林若薇会当众翻脸。
林若薇往前走了两步,挡在苏桃夭前面,看着钱夫人的眼睛,笑着说:“你要考她,不如先考考我?我在京城住了这些年,规矩学了不少,应该能答上你的问题。”
她的笑是笑着的,可眼神不是。
那是一个将军夫人才有的眼神,锐利,沉稳,不容冒犯。
钱夫人被她看得心里发虚,讪讪地笑了笑:“若薇,你这话说的,我哪是考她,就是随便聊聊。”
“随便聊聊就好。”林若薇转过身,拉着苏桃夭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我这儿媳妇,我当成亲闺女一样看待。谁要是为难她,就是为难我。”
这话说得明明白白。
亭子里没人再敢接话了。
吴夫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睛弯了弯。她看着苏桃夭,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姑娘要是她儿媳妇就好了。
她们家也是书香门第,儿子今年二十,还没说亲。要是能娶一个这样沉得住气的姑娘,该多好。
她又看了一眼林若薇护犊子的架势,这个念头转了一圈就咽回去了。顾家找到小儿子不容易,这个儿媳妇就是林若薇的命根子。
孙夫人在旁边没说话,但心里算了另一笔账。
她们家的姑娘也在找亲事,可京城的年轻人里,有担当的不多。顾明川是将军之子,虽然流落在外二十五年,但行事沉稳,又将门风范。这样的人,配她家姑娘倒是合适。可是……
她看着坐在那里纹丝不乱的苏桃夭,心里叹了口气。
晚了。人家已经娶了媳妇,而且这个媳妇,不是一般人。
钱夫人吃了瘪,不说话了,但随她一起来的女儿钱宝珠却沉不住气了。
钱宝珠今年十六岁,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绣花褙子,头上一支赤金蝴蝶簪,倒也算俏丽。她在家里被钱夫人惯坏了,见自己母亲被人驳了面子,心里的火一下子就窜上来了。
“苏姑娘。”钱宝珠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苏桃夭面前,“你说你读了书,那我问你,你会弹琴吗?会下棋吗?会作画吗?”
她掰着手指头数着,语气里满是得意:“京城里的姑娘,哪个不会琴棋书画?你要是连这些都不会,以后怎么在京城见客?”
秦桂芝在角落里坐着,脸色很不好看。她虽然不懂这些京城人的规矩,但她看得出来这个姑娘是在为难她闺女。她想站起来替闺女说话,又怕说错了话给闺女丢人,手里的帕子都快被她拧碎了。
苏桃夭看了钱宝珠一眼,又看了一眼钱夫人,忽然笑了。
“钱小姐,你问了我会不会,那我也问你一个问题。”苏桃夭站起来,比钱宝珠矮了半个头,但那气势完全不输,“你会种地吗?”
钱宝珠愣住了。
种地?
她从小锦衣玉食惯了,连厨房都没进过几回,更别说种地了。
“你会生火做饭吗?会缝补衣裳吗?会辩别药材吗?会在冬天挖到野菜的根茎吗?”苏桃夭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语气不紧不慢的,“我这几日听说明川的娘体弱,便亲自下厨给她做点心。知道她咳疾难愈,便去查了药典给她炖梨汤。这些事,你会做吗?”
钱宝珠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苏桃夭看着她,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只是很平静地说:“你我出身不同,会的东西自然也不一样。我自幼便知吃饭靠地,穿衣靠织,生病靠山里的草药。这世道,没有地里的收成,再高雅的琴棋书画也填不饱肚子。”
钱宝珠愣在那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坐回去的。她只知道苏桃夭说话的样子,不卑不亢,不急不缓。没有乡下人见官家小姐的胆怯,也没有攀上高枝的张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