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有什么事,我都在。”苏桃夭头也不回地说,“爹也是。皇上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用怕。”
顾明川没说话,伸手把她拉到身边,让她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着窗外那两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被风刮得轻轻晃动。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顾远途和顾明川就穿戴整齐了。
顾远途穿着一身紫色朝服,腰间是玉带,头上戴着乌纱帽,帽翅上镶着金片。他站在院子里,整个人都变了样子,不再是那个拿着鞭子、鞋上沾泥的乡下模样,而是一个真正的大将军。
顾明川穿着一身藏蓝色朝服,腰间扎着玉带,脚上是黑缎官靴。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锋利的眉眼。
顾远途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走吧。”
两人在门口上了马,一前一后往皇城方向走。竹风跟在后面,骑着马隔着十几步远跟着。
苏桃夭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才转身回去。
秦桂芝站在她身后,拉着她的袖子:“桃夭,不会有事吧?”
苏桃夭看着巷子口,那里的风卷起一片枯叶,打着旋飞起来,又落下去。
“没事。”她说,“他们会回来的。”
但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
皇城在京城的最北边,宫墙是朱红色的,墙头上铺着黄琉璃瓦,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格外扎眼。
顾远途在宫门前下了马,把马鞭扔给竹风,整了整朝服,带着顾明川往宫门走。
守宫门的禁军认识他,远远就抱拳行礼:“大将军。”
顾远途点点头,递上腰牌。禁军接过去看了看,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顾明川,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把腰牌递回去,放行了。
两人穿过宫门,走过一条长长的甬道。
甬道两边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站着执戟的禁军,一动不动。脚下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能照见人影。
再往里走,过了一道又一道门。
每道门前都有禁军把守,每道门都比前一道更高更宽。
过了最后一道门,眼前豁然开朗。
前面是一个大殿,殿前的广场上铺着汉白玉石板,石板上刻着龙凤纹样。广场两边各站着一排禁军,穿着明光铠,手里拿着金瓜斧钺,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大殿的匾额上写着三个鎏金大字:太和殿。
一个内侍站在殿门口,扯着嗓子喊:“镇北大将军顾远途携子顾明川,觐见!”
顾明川跟在顾远途身后,一步步走上汉白玉台阶。
每上一个台阶,他都能看见大殿里的景象一点点清晰起来。
最后一步台阶迈上去,他看见了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
皇帝,建安帝。
建安帝今年四十五岁,穿着一身明黄色的龙袍,袍子上绣着五爪金龙,龙眼用黑曜石镶嵌,在光线里闪着幽光。他头上戴着翼善冠,冠顶是一颗拇指大的东珠,圆润光滑。
他的脸有些瘦,颧骨微微凸起,眼窝很深,眼珠是浅褐色的。嘴角两边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一些。
他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搭在龙椅扶手上,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
“臣,顾远途,参见陛下。”
顾远途跪下去,双手按在地上,额头触地。
顾明川也跟着跪下去,动作和他一模一样。
“平身。”建安帝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沙哑,像是嗓子不太好。
顾远途站起来,垂手站在一旁。顾明川也跟着站起来,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
建安帝的目光落在顾明川身上。他打量了他好一会儿,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
“这就是你失散二十五年的儿子?”他问,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顾远途躬身道,“臣找了二十五年,终于找到了。”
“怎么找到的?”
“臣的旧部竹风,寻访多年,在南边山村里找到了他。”
建安帝没再说话。他靠在龙椅上,手指敲着扶手,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大殿里安静下来。
顾远途站着没动,顾明川也站着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建安帝忽然开口:“顾明川,抬起头来。”
顾明川抬起头,直视龙椅上的那个人。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建安帝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顾明川没有躲开。
他的目光很稳,不卑不亢,不躲不闪。那不是乡下人见皇帝时的惶恐,也不是武将见君主时的恭顺,而是一种很沉静的目光。
建安帝忽然笑了一下。
“长得像你。”他对顾远途说,“尤其是眼睛,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
顾远途躬身道:“是,臣也觉得像。”
建安帝站起来,从龙椅上走下来,一步步走到顾明川面前。
他站在他面前,离他只有两步远。
“你在南边,靠什么为生?”
“打猎。”顾明川回答,“养父母是猎户,从小便学打猎。”
“打过什么猎物?”
“野猪,野兔,山鸡。”顾明川停了一下,“还有狼。”
“狼?”建安帝眉毛微微抬起,“一个人?”
“一个人。”
建安帝点点头,转过身走回龙椅,坐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顾明川,忽然说了一句让他心里一沉的话。
“顾明川,你是将军之子,既然回来了,总该为你父亲分忧。”建安帝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你父亲镇守北境十五年,如今他年纪大了,也该有个人接他的班。”
他顿了顿,然后说:“朕想让你去北境,子承父业,替朕守边关。”
顾远途脸色变了。
他往前走了半步,躬身道:“陛下,明川流落在外二十五年,刚回到臣身边。臣斗胆恳请陛下,让他在京城多留些时日,等……”
“等什么?”建安帝打断他,语气还是不急不缓的,但每个字都像刀子,“等北狄打过来再让他去?边关苦寒,朕知道。但顾家的儿郎,从不怕苦。顾远途,你当年去北境的时候,才二十出头。你儿子今年二十五,比你当年还大三岁。”
顾远途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