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我不怕。打不过就跑，跑不了就用命拼。拼不赢，就是命。但我不去，就是抗旨。抗旨会连累你们所有人。”
林若薇用力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但没出声。
苏桃夭站在旁边，没说话。
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站在廊下，那两棵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晃着枝丫。
旺福悄无声息走到她脚边，用脑袋蹭了蹭她的腿。
顾远途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桌子菜，一口没动。
他盯着那道红烧肉，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建安三年，北狄大汗亲自率领三万铁骑攻打雁门关。
他带人死守了三个日夜。
援军迟迟不到，三千人打到最后只剩八百。
他的副将赵铁柱替他挡了一箭，死在他怀里，临死前说：“将军，我先走了。”
想起建安七年，朝中有人弹劾他拥兵自重。他在边关浴血奋战，朝中的人却在上折子说他心怀不轨。
想起建安十三年，宰相赵松庭栽赃他通敌叛国。
皇帝的圣旨上写着：顾远途谋反，念其多年军功，免死，流放北疆。
他带着枷锁走出城门，看着京城的街道，看着那些曾经巴结他的人远远躲开。只有若薇跟在他身后，挺着肚子一步步走着。
十五年的血，换了一块枷锁。
二十年的忠，换了一纸流放。
他被平反的时候，他跪在太和殿上谢恩，头磕得咚咚响，额头磕出了血。
那时候他真的以为，他可以用这腔忠诚，换回以前的一切。
可他错了。
兵权给他，但军饷要三个月一拨。官位给他，但朝廷派的监军比他还多。
小儿子找到了，所有人都来道贺，可转头就让他刚刚相认的儿子去守边关。
这不是任用，是试探。
是防着顾家的人，手里有一点权力都不放心。
顾远途慢慢站起来，推开身后的椅子，走到院子里。
他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手上。
他的眼神一点一点地变了。
从前的那个顾远途，跪在太和殿上磕头谢恩。
现在的这个顾远途，站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攥紧了一双拳头。
他跟若薇的儿子，他唯一的儿子！
好不容易才失而复得，他怎么可能让他就这样去镇守边关？
“爹，放心。”顾明川自是看出他眼中的痛苦，笑道，“你们的儿媳妇不是一般人，我此去带着他，必定不会有事。”
顾远途微微一愣。
从苏桃夭给他和娘子送点心开始，他跟娘子的身体就日渐好了起来。
说桃夭不是普通人，他自然是相信的，可桃夭不普通的地方体现在治病救人。
难道还能翻天地覆不成？
他只当儿子是在安慰他，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哑声道：“你先去歇着吧，让爹……再好好想想。”
……
顾远途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北境的地图。
地图是羊皮做的，边缘已经磨得起毛，上面画着山川河流、关隘城堡，有些地方被汗渍浸得模糊了。
这张地图跟了他十五年，从雁门关到狼牙关，从狼牙关到平虏城，每一寸土地他都走过，每一个标记都是他用命换来的。
林若薇端着茶走进来，把茶杯放在桌角，没有走，站在他身边，低头看着那张地图。
“还在想北境的事？”
顾远途没抬头，手指在地图上敲了两下，指节落在雁门关的位置上：“若薇，你说咱们这些年，图什么？”
林若薇没有回答，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茶杯往他面前推了推。
顾远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看着杯子里残留的茶水，声音很沉：“二十五年。我找了他二十五年。他在我身边待了不到半个月，皇上就要把他送走。”
“我知道。”林若薇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平反吗？”顾远途转过头看着她，眼睛里的光很暗，“我不是为了这身官服，不是为了这座将军府。我是为了找到他。平反了，有身份了，有银子了，才能派人去找他。不然就凭我一个人，找到死也找不到。”
林若薇没说话，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现在找到了。”顾远途的声音开始发颤，“可他连止戈居的炕都没睡热，皇上就要让他去北境。若薇，北境是什么地方，你我都清楚。冬天零下四十度，尿在地上的话能结冰。粮食运不进去，兵饷发不下来，一年到头跟北狄打十几仗。我去就算了，我命硬。可他……”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在抖。
林若薇没有哭。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看着丈夫佝偻下去的背影，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变冷。
“远途。”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轻轻的，温和的，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子上，“我问你一句话。”
顾远途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他不在人前哭，这是他在边关养成的习惯。
“皇上是不是从来就没有真正信任过你？”
顾远途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信任？他要是信任我，当年就不会下那道按兵不动的旨意。三千兄弟，两千七百多条命，就因为一道旨意，白白送在狼牙关。”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地图哗哗响。
“当年宰相赵松庭告我谋反，我跪在大殿上，求皇上明察。皇上怎么说的？他说，顾远途，朕知道你委屈，但赵松庭说你谋反，朕不能不当回事。流放吧，过几年风头过了，朕再召你回来。”
他转过身，看着林若薇：“过几年。这一过就是二十年，我这辈子……怕是都翻不了身。”
林若薇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帮他整了整领口。动作很慢，很仔细，像他们年轻时候一样。
“所以你心里清楚，皇上为什么要明川去北境。”她说。
顾远途闭上眼睛：“试探。看看顾家到底有没有异心。看看我这个儿子，到底是真心归顺，还是回来报仇的。”